是以没抬头,顺势再把头低下去,给我90度鞠躬的动作道歉:“对不起王窈,我太崩溃了,我和我爸申请休学,去医院照顾奶奶,他不同意......谢谢你的话,我好受了很多,所以.....一时太有感触,就抱了你,对不起,我可以上报班主任写检讨、可以国旗下讲话反省自己.......”
我还在想那样上报老师、全校反省,是不是有些过时,又听见他补充道:“真的很对不起.....但希望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想唐突你,我没有对你有任何奇怪的想法,触动的方式是我做错了!”
还有一句:“希望你别讨厌我......”
讨厌你就不会说这么多了......
看着他一直低着的身子和头,我不忍:“没关系,你也时常开导我啊,你快回去吧......”
我看着他右手一直拿着的、已经熄屏的班机,用手点了点,怕他还是懊恼想不开,笑了笑说:“再和爸爸好好说说吧,爸爸也是奶奶的孩子,我能和你一样感同身受,更不用说你的爸爸,爸爸可能也在难过。”
陈齐喑终于抬头了,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仍旧灼灼,因为泪水,他的眼眸比平常柔和许多,他握紧了班机,又看着我。
这次,我终于看懂了他的眼神。
是恍然、生机和热烈。
我在他身上明确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痛苦只是千千万万个瞬间,人不能永远痛苦。
陈齐喑把我送到了教学楼楼梯口,他要重新给爸爸打电话,我也不好耽误他,让他送我到宿舍楼,因为就算学校的路灯再不亮,我也不至于看不清路。
陈齐喑没有站我边上,他站在楼梯口的第一个台阶上,教学楼边上的路灯,比在厕所前的走廊要清晰,昏黄的灯光下,陈齐喑却熠熠生辉,他的肩颈仍旧直挺,垂放在身侧的双手自然伸展,昏黄的灯光在他的身上,像洒满朝霞的金光。
他像历经邪恶黑暗后,迎来破晓的曙光。
我疼惜那样寸步难行的他,也喜欢这样明光烁亮的他。
“王窈,我走了。”
“好。”
陈齐喑,我希望痛苦,不会永远伴随着你。
我不敢与爱你的人相提并论,但我希望你一直好、永远好。
之后的几周都是平平无奇的几周,陈齐喑真的得到了父亲的同意,请了几周假回家照顾奶奶。
因为临近期末考,陈齐喑终于在元旦晚会后的第三周回来了。
他似乎憔悴了些,下颚位置更削瘦,因为白,所以原本就存在的黑眼圈更明显了,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整个人像被投射青白的光,虚弱又无力般。
所幸,他的眼里,不再是那天布满红血丝的模样,眼睛是清透的亮,他放下书包坐在我边上,不忘和从前一样,对我开玩笑:“王窈女神,怎么发这么多卷子了,没有背着我偷偷卷吧?”
他的桌面干净,只有左上角用黑色书立立起来的一堆教科书,桌面的大部分空白被他没来的两周课堂小测和作业试卷所占据,所有白花花的试卷堆叠在一起,被我好心取下的生物书压住。
我好笑地回头看他,手里拿着米兔的水性笔戳着脸颊:“哎!我可不需要偷偷卷你哦,我可是光明正大的。”
我顺手拿出桌肚里最新下发的、在陈齐喑桌上同样有的生物卷,展开给他看,就怕上面明晃晃的100没能佐证我的话。
陈齐喑气笑般给我竖了个拇指:“厉害厉害,下次我还是叫你生物女神吧。”
看着陈齐喑,虽然憔悴但是仍如从前般认真听课、学习的模样,我也没有再问他奶奶的病情,担心这样扰乱他的心绪和侵犯他的隐私。
陈齐喑仍旧努力学习,看起来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是我知道,他开始“加班”学习了,和往常那些下了晚自习、仍在学的同学一样,他总要待到,宿舍要熄灯的最后五分钟才离开。
12月的月考成绩出来了,陈齐喑的成绩越发稳步上升,从最开始进入(6)班班排36,上升到了班排20,能在重点班排前20的,是能挤进年级前50了。
现在的陈齐喑,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优秀重点班学生了。
加之八年级新开设的物理学科,陈齐喑表现出了极其优秀的物理天赋,除了成为班排20名的头衔,他还一跃成为了物理单科状元,满分100的前提下考了98。
这也是后来我再遇到他,不相信他会喜欢生物的原因,因为他的物理出色,能出色到中考。
月考考完,就是新的一年,学校大发慈悲地给我们放了一天的元旦节,比起仅放半天的九年级,我们虽有些怨言,但也算庆幸。
西市的冬天并没有很冷,只是偶尔刮起的风,会有冰渣的刺痛感,我在西市生活了整整15年,对于西市这种经常多云、偶尔“速冻”的鬼天气习以为常,放元旦假的那天,我觉得它和我之前度过的元旦假没有什么不同、连天气温度都一模一样。
直到我和约我出去逛街的黄妙妙告别,回到自家居民楼,看到昏黄灯光下的陈齐喑时,这一天就完全不一样了。
西市是发达大城市,植被覆盖率很高,父母早年打工买下的这栋居民楼里的一户,哪怕已经过了二十余年,居民楼的外形不再崭新,但这里的植被仍旧经年不变,甚至还多了几株小树,使得居民楼里的景色胜于从前。
少年就这么坐在中央宽广的榕树下,因为天冷的缘故,从前热爱在此端坐下象棋的爷爷、叔叔和团团围坐聊家常的奶奶、阿姨都没在,只剩侧坐着、认真端详自己手边放着的方形鱼缸的少年。
这棵立于中央的榕树有悠长的历史,甚至这一圈居民楼都是围着它所建成的,与榕树参差不齐、密密麻麻存在的榕须一同垂下的,是多年前被人悬挂上的红绸带,不多,只右边堪堪挂着两条红绸带,父亲曾告诉我,榕树代表着长寿和安乐,上面的红绸带应该是被人挂上的祝福。
两条红绸带寓意着双喜临门,大家都很有素质和默契,没有再给这棵榕树挂上绸带,而榕树扛着这两条意义非凡的绸带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这两条绸带,既代表着最初挂上之人的美好向往,也代表着后来人的知足常乐。
榕树周边的路灯就这样将光聚集到榕树中央坐着、认真端详鱼缸的少年身上,缸中洁白无瑕的鱼儿无所依地游动着,这样的画面,我好像在看艺术剧。
果然像艺术剧......
因为等我感叹完,陈齐喑就这么正好地抬头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