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一年的相处,我很容易就看出来,他是想转移话题。
认真时的陈齐喑也会认真喊我的全名,但不会眼神飘忽、不正面回答问题。
我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他又笑了,他就这么背着光,直直地看向我,那是他认真时坚定的眼神,是一条干净且平稳流淌着的河。
我们就这么久久对视着,却都默契的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那是我从未阅读过的眼神。
纠结、茫然和痛苦。
我并未催促他回答,直到我似乎看清,那双总是光彩照人的桃花眼,又一次无声地殷红,他才挪开视线。
失去了原本在他耳边的老年机光亮,我突然就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了。
“王窈,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奶奶......病危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颤抖,这像一汪干净的清泉、突然被巨石碾压而无法承受、乱激起的水珠。
他转头看向我,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正好从他的脸上坠落,它跌落在这昏暗的八年级教学楼里,粉身碎骨的同时无影无踪。
他没有抽泣、没有抖动,我却感觉到,相同的巨石也从我的身上碾过。
我意外地,和他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
亲人的离去,无疑是成长里最剧痛的课题。
那些他在日日夜夜为学习熬下的苦、那晚在居民楼下,互相鼓舞前进的话语,似乎变成了回忆亲人里飘渺的光影。
因为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有能改变的变量。
你努力的结果需要时间,但你所爱的亲人,不一定有时间。
我抬头看向那个在记忆里,一直那么光芒万丈的少年,他潇洒、他积极、他奋进。
不。
那些日日夜夜的苦、互相前进的步伐,都不会成为飘渺的光。
那是你所爱的人、爱你的人,给你最后积极奋进的爱——
爱你的人,永远希望你变得更好,哪怕他们就此离去。
因为离去,要教会你最后的积极向上、找到生命的出口,不能就此消极、沉湎过去。
当你痛苦过后,你仍旧有优秀的品质,仍旧能闪闪发光的耀眼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天又黑了一些,我感觉到,我眼前的昏暗更甚了,我没在意,开口才发现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现在的你,不就是奶奶所喜爱的吗?你不甘堕落、奋力拼搏,你因为奶奶,变得更好了.......”
“更何况,病危不代表着必然死亡,你别难过,奶奶正等着你呢。”
陈齐喑同样认真地看着我,他的脸上似乎又多了几颗珠子,对面九年级教室里昏黄的灯和教学楼边上的路灯混在一起,在我的眼里,变成了拉长的射线。
我苦笑,抬手抹开眼里怪异的光线,才发现,我也流着泪。
这是我十五年来,唯一一次,竟和对方一样,神奇地为同一个人落泪。
只几秒,在我言语落下的那刻,我被拥入了那个我所熟悉、所感触、所入迷的薄荷花香里。
和往常,甚至是和刚刚无意撞进的花香不一样,花香里有我从未感受到、带着陌生又温暖的怀抱。
陈齐喑抱住了我......
那是一个根本不暧昧、不奇怪的温暖拥抱。
已经是初冬的12月,吹来的风虽没有那么冰冷,但也没有那么温和,那个总是穿着夏季校服的少年,总算穿上秋季的校服外套,与风一般冰凉的外套里,是难以忽视、煦暖的少年体温,怀抱之际能让我的体温极速上升。
太近了,我能感受到少年结实的胸膛和宽厚的手臂,相差22厘米的身高差,我能很清楚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呼吸声和刚平复完心绪、抬手擦去眼泪的窸窣声。
这样的窸窣声让我惊醒,我不能依恋这样的触碰,这里是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谈恋爱的地方,更何况我和陈齐喑根本没有谈恋爱!
虽说教学楼里,不会给厕所区域安装摄像头,但在教学楼里拥抱,于理、于地点、于身份都不合适。
我推开他。
我没用多大的力气就将他推开,他显然是因为触动,才失控地拥抱我。
我眼眶里的泪,早在拥抱之前擦去,现下能清楚的看到陈齐喑的表情和动作:
他没有很懵,似乎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拥抱的举动,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开便被我推开,双臂的动作都有些僵硬,他微微低头抿着唇,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这样低头的动作,像极了懊恼。
正当我思考着,怎么自然地说些“无所谓,没关系,我不在意”的话时,他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