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只有百年，千年万年已经足以使山移海平。亿年？十亿年？再往上走，“年”已经失去了作为时间单位的意义。

夏虫不可语冰，这是人类无法涉猎的概念。

“那……如果水晶成功了。”程宁低声问道：“它脱离了本体，回到宇宙之后，会发生什么？”

“它能成功回归宇宙，继续朝远方漫游，但它会发现自己永远无法再得到宇宙的回应，所到之处是永恒的寂静。很短的时间内，或者说一瞬间，它会在这种冰冷、辽阔、远大的孤独中崩溃，最终导致能量四散。即使这个瞬间，对人类来说，已经是不可及的时间长度了。”

“然后呢？”

“然后，水晶的记忆，以及它所吸收的复杂的情感都将被宇宙过滤净化。它的能量重新回归宇宙，聚成一个全新的个体。那时，水晶会真正迎来重生。”

沉默良久，闻榆洛说：“在那个瞬间到来之前，水晶一定会非常、非常痛苦。”

星子道：“你说的很对，这种痛苦是无法想象的。”

闻榆洛和程宁都沉默了。

“我不想它得到这样的结局，水晶陪伴了我很久，它是我的朋友。”星子说：“我想救它，即使它为了离开，想要掠夺我的力量。”

闻榆洛问：“要怎么做？”

星子却沉默了，透过那团光，程宁感到它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他心底一沉。

片刻后，星子缓缓开口：“在它的力量合一，准备脱离星核时，由我来净化它。水晶尚且在我的领域之中，我是领域之主，我能够磨灭它的记忆和情感，让水晶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那好。你帮我们将水晶星核能量夺过来，我和闻榆洛分别将它封印在自己的精神域内。”程宁说：“等到我们死了，水晶脱离的那一刻，你就可以立刻将它净化，一切都皆大欢喜了。”

闻榆洛听出了程宁语气里带的刺，但这次他并没有阻止，只是默默握紧了程宁的手。在某种意义上，他与程宁心意相通，怎么会不知道程宁在想什么。

所以，在星子说出“不”的那一瞬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闻榆洛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程宁问：“为什么。”

“将水晶封印在你们的精神域里，的确可以限制它的行动，将你们分别的日子推后一些，但你无法压制它的仇恨。”

星子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恨意会在剩下的时间里无限制地滋生蔓延，甚至不断吸收天地间永恒的戾气。如此，不仅你们自身会受到黑暗侵蚀，酿成不可预知的后果，在你们死去的那一瞬间，水晶会爆发无际的戾气。这股混杂宇宙力量的戾气将掀起足以毁天灭地的灾难，到那时，没有一个灵魂可以幸免于难。”

程宁笑了：“怎么，又是世界末日吗。”

星子却认真地回答：“是的，世界末日。”

“那你呢，到那个时候，你就不能将这些戾气净化吗，你可是星子，是这个星球的意志。”程宁说：“这些戾气来自人类，也是你意志的一部分，你不可能毫无办法。”

星子说：“你错了，我不能。”

程宁尖锐地反问：“那我是真糊涂了，为什么？”

“到那时，混合着水晶力量的戾气太过厚重，已经远远超出我能够净化的极限，我也无能为力。再者，在那个毁天灭地的时刻，我将被动陷入沉睡，以保留生命的火种，等待下一次的繁荣。即便，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程宁缓缓道：“哪怕你一睁眼，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也无可奈何吗。”

“我必须强调一点，程宁。即使你们是我的意志化身，但也并不代表能无限度朝我索取。星子从不介入万物规律。你们诞生了，就顺着万事万物的规律发展，得到你们该有的结局。天地已经足够大了，大到能让你们繁衍生命，净化你们产生的黑暗，但它是有限度的。”

星子耐心道：“宇宙很大，但某些人类无限膨胀的贪婪似乎比宇宙还要大。水晶的结局，不正是由他们亲手造成的吗。”

这句话如同一箭穿心，让程宁失去了所有争辩的力气。

今天是很累的一天，他承受了太多打击，希望反复燃起又被扑灭，直到最后一箭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干脆利落地掐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星子爱人类，但爱并不等同于毫无底线的包容。

更何况，一切都是人类咎由自取。

不能以后净化，就只能现在净化了呗。所以说来说去，他们还是逃不了一死啊。星子带来的不是好消息，是死亡宣判。

好累啊，都到这个时候了，要不世界毁灭算了吧。反正人类从来不会吸取教训的，救了这次还有下次，有什么意义？

程宁全身都泄了气，战斗后的疲倦深深翻上。他太挫败了，连话都不想说，干脆地坐在了地上。闻榆洛同样在他身边坐下，程宁便靠着闻榆洛的肩膀，把他当做冰天雪地里唯一能遮蔽风雪的石壁。

程宁说：“这下好了，你活不了了，你这条命可真难救啊。”

闻榆洛与他十指相扣，低声笑了：“是，程医生辛苦了。”

“你怕死吗。”

“以前没想过，可能有点怕。”闻榆洛说：“但是现在不怕。”

“为什么。”

“有你陪我，我一点都不怕。就这么闭上眼睛互相靠着，看起来就像睡个午觉而已，就是星子亮得像太阳，有点刺眼了。”

“我努力过了。”程宁出神地说：“我曾经以为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拯救你，可没想到折腾了一圈，除了让你多吃了好多苦意外，没起到什么作用。”

“笨蛋，你明明做了超多的事情。你救了我的命，还给了我很多很多爱，一直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程宁闭上眼，泪水润湿了他的睫毛。

程宁说：“好。”

他顿了顿，道：“遇到你，我也很快乐，我没有过比遇见你后更快乐的时光了。”

闻榆洛笑了握住他的手，最后碰了碰程宁的额头。他慢慢抬眼，看向不远处那团刺眼的光，朗声道：“喂，星子！”

星子安静地漂浮着，持续散发出梦幻的光。

“等你收拾完水晶后，麻烦给守在外面的那个小孩带个信！”他说：“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他，然后帮我转告，让他好好活着，把父王留下来的国家治理好，不等到七老八十白发苍苍走不动路的时候，不准下来找爸爸妈妈！”

“水晶就在我们的精神域内。”闻榆洛说：“你动手吧。”

程宁听到闻榆洛沉稳的心跳声，伴随这股规律的律动，程宁跳得飞快的心脏也逐渐慢下来，与他的心跳声同频，逐渐合一。

他忽然安心了，两个人的灵魂会随着水晶能量汇聚而融合为一体，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沉默良久的星子终于开口了：“你们已经做好了决定？”

程宁觉得星子其实与人类也没什么区别。会取舍，会选择，会牺牲一小部分来拯救大家。但其实这是对的，这就是自然的进程，反而是他执念过深，总想要两全其美的结果，将自己困在痛苦中。

现在他终于释然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程宁与闻榆洛对视一眼，道：“是，你可以动手了。”

“你们愿意为了拯救其余的生命而牺牲自己。”星子忽然喝道：“很好！尽管曾经被戾气侵蚀陷入黑暗，但你们的灵魂依旧干净。”

星子的声音一扫之前的温润，变得清朗有力。程宁和闻榆洛浑身一震，猛然睁开双眼，惊疑地盯着星子。

星子说：“刚才的一切只是试探，而你们成功通过了。”

程宁不可置信：“试探？你在试探我们？为什么？”

“水晶在你们的精神域内，你们不可避免会带有水晶的戾气。我必须确保你们的灵魂是干净的，没有执念，才不会在净化的过程中被水晶诱导心神。”

星子道：“我不干预生命的发展，但也不会仍由任何生命作无畏的牺牲。”

程宁和闻榆洛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转头看向星子。

星子的声音带着笑意：“程宁，你就没有想过，在你经历第一次死亡之后，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