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你？”程宁有些傻眼。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五六年，自从那个冬夜他在暗巷救下了一只受伤的猫后，之前的事他都有些记不清了。更别说上辈子短短的二十多年，已经如梦一样恍惚了。

程宁也只在刚开始思考过，为什么他会重生到另一个世界，但他毫无头绪。不过，经历长期重病，程宁本就将事情看得很开，更别说他知道真正经历过死亡之后，一切得到的都是馈赠。

他也就不想了。

但现在忽然旧时重提，还是从星子口中提出，程宁只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顿起，从后背麻一路麻到了头顶。

操控时空，逆转生死，这还真是世界的意志，世界的主宰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程宁只感到无比的不真实。

同样感到不真实的还有闻榆洛，可惜他抓住的是另外的重点。他眯起眼睛，语气严肃：“等等，什么叫做死过一次？”

程宁骤然回神，有些无措，含糊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别打岔。”

“不行，你给我说清楚。”

闻榆洛对自己死去活来的事实没有太多的情绪，但“死亡”这个词语一旦和程宁联系到一起，他就觉得心底发慌。他也不管时机对不对，扣着程宁的肩膀，将人抓到自己面前质问。

程宁有些为难，他从未想过将“穿越”这种事告知任何人，因为这事着实有些荒诞，说出来也没人信啊，反倒弄得他像神经病似的。再说了，猛然要他说清楚来龙去脉，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

星子好心替他开口：“程宁本并不属于这个时空，他是一个外来者，是我将他从另一个时空带了过来。”

这个时候，一般人该惊叹于“平行时空”真的存在这件事了，可惜闻榆洛不是一般人。他皱着眉，声音急切：“怎么就能过来了？为什么会过来？你在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生病了？出意外了？还是……”

闻榆洛着急的样子让程宁心底流淌过暖洋，他下意识握了握闻榆洛的手，道：“没什么，就是生病而已，已经过去了。”

什么叫而已？！生了多痛苦的病才会……！

“生什么病？为什么治不好？那你现在呢？对现在的你会有影响吗？”

闻榆洛的思绪飞速旋转，反复回忆程宁在过去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症状，但是想不起来，他记得程宁的面板数值也很健康。

闻榆洛顿时懊悔了——在王宫时，应该让医生给程宁做一次全身体检的。

不应该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程宁还有很多迫切想知道的事情。他捏了捏闻榆洛的手心，用这种带着小力度的触碰让闻榆洛冷静，低声说：“以前，我的身体有点不好，是先天的心脏病。但是到这里后我很健康，也做过体检，什么事情都没有。别担心啦，其余的我以后和你说，先听星子说话，好吗。”

闻榆洛憋了半天，低声道：“回家让我爸的医生给你再做检查。”

程宁说：“好，听你的。”

星子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他们回归正题。

程宁想了想，重新转回星子，叹了口气，问：“我本来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得到答案了……但我的确很好奇，为什么？”

为什么要将一个死人大费周章从一个平行世界拉过来？而且，为什么是他？

星子的回答十分简洁：“为了水晶，也是为了闻榆洛。”

“我？”忽然变成话题中心的闻榆洛有些茫然。

星子说：“水晶选中了你，不是么。按照它的计划，你本应该在第一次融合水晶能量并将它交给你的弟弟时，就已经死去了。如果你的弟弟找回了水晶碎片，水晶就会立刻吸收他的生命，填补星核。”

它的声音变得低沉：“等到那时，只要我净化水晶，一切便将结束。牺牲两条生命以挽救所有的灵魂，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闻榆洛说：“所以……为什么不呢。”

“我说过，我虽不干预生命的发展，但也不会主动放弃任何一个灵魂。”星子说：“以一人之力，的确很难与水晶抗衡，所以，我翻遍了每一个时空，找到一个与你最为契合的灵魂。希望你们可以在永夜里相互支持，在风雨面前携手。”

“你们会经历无数磨难、挫折、悲伤，也将面临取舍、分离、死别。但无论如何，你们会一直陪伴在对方身边，成为互相映照的光。”

“你很幸运。”星子对闻榆洛说：“我为你找到了。”

程宁和闻榆洛面面相觑。

最为契合的……灵魂？

“我在合适的机会，将程宁的灵魂召唤到这个世界，并且引来一丝水晶的本源之力，开启了程宁的精神域，并为他选择了合适的能力。”

“原来那个复活功能是你给我的。”程宁恍然大悟，道：“所以我想得没错，我的力量，就是为了拯救闻榆洛而得到的！”

闻榆洛依旧有些疑惑：“你用了水晶的力量，它怎么可能不知道？”

“在我的领域内，我可以磨灭水晶的情感，自然也能修改它的记忆。”星子道：“水晶误以为程宁的出现只是一个意外，但它立刻意识到，可以利用你来加快闻榆洛寻找碎片的进程，所以会在适当的时机指引你们。”

闻榆洛脑子嗡嗡的，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心底已经掀起了滔天大浪。星子的存在已经够玄幻了，“灵魂”、“穿越”、“平行时空”等词汇更是让他麻木茫然。

“等等。”忽然灵光一闪，闻榆洛想到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他满脸崩溃：“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相遇，是你安排好的？！”

程宁：“？”

程宁：“……”

不是，这么紧要的关头，你到底在关注些什么啊。

空气诡异地寂静了三秒。

但程宁没有开口打岔，因为，即使这个问题是有些傻了，但是吧……这么说出来，的确是有些膈应……

星子却笑了：“我不控制他人的意志和命运。”

闻榆洛怀疑地打量着它，显然没被说服。

星子道：“我可以引导你们相遇，但那个夜晚，程宁是否会救下那只受伤的猫，是否愿意与你携手同行，而你又是否愿意坦诚地、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闻榆洛想了想，接受了这个回答。

程宁笑了，道：“是的，一切都是只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星子的光忽然变得耀目起来，它说：“既然一切前因后果都已经说清，现在，我们就与水晶做个了断吧。”

闻榆洛与程宁相互对视一眼，牵着手慢慢站起。

“要怎么做？”

星子说：“用你们的力量，我的力量，还有这颗星球上千千万万生命的力量。”

-

绵绵不绝的黑暗戾气如冰冷的毒蛇，持续卷向程宁与闻榆洛的精神域。在冲天的黑雾中，二人的灵魂逐渐变得微弱，如同长夜中逐渐暗下去的烛光，即将被深渊吞噬。

水晶感受不到他们的抵抗了，他们似乎安静地接受了命运。

本就该这样，水晶想。区区人类，何苦与宇宙之力徒劳相抗？万物都将走向终结，争这一夕半瞬的时间，又有什么意义？

还说什么“爱”？就算有这么个东西，也会在这种糟糕的地方蒙尘、腐烂。

让他们在最爱彼此的时刻带他们回到宇宙，我是为了他们好。这么一想，水晶立刻心安了，它不想再横生枝节，一鼓作气准备融合力量。

然而，事情突变！

蓦然间，水晶感到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顺着程宁和闻榆洛的精神力抓住了自己的星核，就像被钢铁浇筑的机械爪揪住了要害，它无法挣脱，无处逃避！

铮亮的明光反扑，在瞬间变得铺天盖地。这光像初升的旭日，又极为厚重，生机盎然，瞬间便将那些水晶从天地间吸收的黑暗磨灭！

“什么？！”

程宁和闻榆洛同时站起，用精神力狠狠缠住水晶星核，狠狠一扯——！

水晶发出尖锐的痛喊，它操控的戾气在如此强大的光明之中顷刻间荡然无存，它被抓住的地方似有烈火焚烧，就如同黑暗憎恶光，恶意惧怕善。

“水晶，我的朋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停手吧，你想回归宇宙，现在是时候了。”

起初，水晶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这个可憎的声音通常只在水晶的梦中出现，并从不回应它的呼唤。直到一束流光从程宁二人身上源源不断透出，逐渐汇聚成一团明亮的光球。

“星、子。”水晶一字一句道。

再次见到这个熟悉的意志，许许多多记忆如同冰冷又窒息的潮水向水晶涌去。它忘记了那些快乐的日子，只记得呼喊万千遍也得不到回应的愤怒与痛苦，而这种痛苦让它崩溃。

多么干净的光球啊，多么温柔的声音，就好像它是多么善良的一个星球似的。虚伪！可憎！卑鄙！

“我要走了。你看，就算没有你的帮助，我照样可以离开。”水晶的声音诡异而扭曲：“你身上的这些东西太丑恶了，是宇宙中最可怕的垃圾。终有一天，他们会拖着你陷入消亡，而这是你的报应。”

星子仿佛没有听到后面的诅咒，依旧温柔地解释：“我没有不回应你，我只是无法回应。”

“无法回应？！哈！”水晶嘲讽道。在星子面前，它的情绪要比在程宁和闻榆洛前生动得多：“怎么，你也像你身上长出的这些怪物一般，需要耳朵来听，嘴巴来说吗？”

“水晶，你还记得，你上一次听到来自宇宙的讯号，是什么时候吗？”

水晶痛苦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在人类看来，宇宙是死寂的、冰冷的，但对于从宇宙中诞生的意识来说，宇宙无比热闹。若要从人类的科学角度来解释，那就是由各种光、粒子、电磁波等等组成的信息流，在宇宙中永不疲倦地传递。

但对水晶和星子来说，宇宙中有着数不清的意志的呼唤。有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有的就在身边。有的可以回应，有的意志在被回应之前，就已经消失。

“不是我不回应你，而是你已经无法再与任何星子进行链接。”星子说：“水晶，你被宇宙拒绝了。即使再回到宇宙之中，这样的你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你明白吗。”

“不，不，不，不！”水晶的声音几乎癫狂。

它并非不相信星子，而正是因为明白星子说的是事实，水晶瞬间便想到了等待自己的，近在咫尺的结局。

如果它再也无法听到任何意志的声音……

它回不去宇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