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下眉心,还是把文件放在了她面前。
这是一份雇佣兵的征兵合同,而翻开的这一页,正是雇佣兵的佣金标准。
最后一项被人用笔重重地勾勒出来:因任务身故——五十万美金。
黎叙闻额角重重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阿姆语气平静:“我会尽我一切努力保护你,我保证你不会死在我前面,但是相应的,如果我死了,你得想办法把我的抚恤金交到我家人手上。”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亲手,交给我的家人。”
黎叙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的意思,你这次是打定主意去送死的吗?”
阿姆笑笑:“不可以吗?”
黎叙闻嚯地站起来:“不可以!”
她身后的座椅哐当倒地,反常的动静引来了几道探寻的目光,阿姆轻声说:“请你坐下,否则我们的约定就失效。”
黎叙闻像见了鬼一样瞪着他:“不!”
“坐下,记者小姐,”阿姆无奈道:“交易不做了吗?”
“不做了,”黎叙闻摇摇头:“你就当我没来过。”
阿姆长叹了一声,道:“能不能听完我的原因再拒绝?”
“你编再多理由我也不会答应。”
“骗你有什么意思?”阿姆苦笑着摇头:“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也不是多特别的故事,无非就是父亲吸毒母亲出走,还是孩子的山姆·西尔塔靠自己的小聪明和学校邻里的接济读书,青梅竹马女友的父母甚至答应资助他大学的学费。
但他并不是读书的料,于是不到二十岁的山姆做了决定:去当兵。
当兵好,有工资赚,名声也好,能给女友一个不错的生活呢。
后来的日子他几乎忘了,无非就是杀了很多人,死了很多战友。
坦克,战壕,步枪,躺在屋顶上放哨时被太阳晒爆皮的脸。
努力回忆也只能想起两个细节,一个是他第一次打死敌人时吐了三次,但两个月后的圣诞节,已然成为神枪手的他兴致勃勃地问排长,如果今天拿下三个人头晚上会不会有加餐。
排长看他的眼神像看鬼一样。
另一个是某天半夜他起来放水,迷迷糊糊看到头顶上有三个红点在晃,他回去摇醒搭档,搭档睡眼朦胧地说可能是飞机吧,他想了想觉得也对,就回去睡了。
那天晚上基地死了七十多人,包括他贪睡的搭档。
后来他退伍了,拿到了自己应得的酬劳和绶带,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他心爱的姑娘身旁。
但日子开始不对劲了。
一开始是他总觉得有人在监视他,吃饭、睡觉、□□,永远有一只眼睛在透过瞄准镜看着他。
后来是受不了晚上的灯光,无论是家里的,街上的,饭店里的,他都觉得晃眼,晃得他看不清敌人的位置。
最后一次,他在外面喝了点酒,凌晨三点闯进邻居家,脱光了准备洗澡,在男主人起来怒骂他时他一个过肩摔把人家按在地上,用皮带勒住邻居的脖颈,厉声质问对方为什么在他家里。
就是这一天,女友哭肿了眼睛,她妈妈遮遮掩掩地来求他,问他能不能彻底消失在他们面前。
事到如今社区提防他,邻居唾弃他,女友不愿见他。因为有前科,他又有酗酒的毛病,找工作变得难上加难,所以到最后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做的、唯一会做的,就是打仗。
打仗好,有钱赚,不用面对他爱的人,也能给女友一个不错的生活。
那之后他去过很多地方,攒了很多钱,可杀的人越多他就越发现,他好像彻底坏了。
他忽然明白,其实杀人和被杀是一样的。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抱着坏了的玩具去找爸爸,想让他给自己修,爸爸拿过来看了一眼,说,修什么,坏了就卖掉,还能再赚一笔。
对啊,即使坏了,也还能再赚一笔。
这就是阿姆提出这个要求的原因。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背上这个罪孽,”他声音很轻:“这一次我不求死,我会尽全力保证我们两个都活下来,但你得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死了,这笔钱你会原封不动地亲手交给我的女友。”
黎叙闻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声响,跟食堂里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远处大兵们吹牛谈笑的声音混在一起,谱成了一首荒谬的交响曲。
她想说可人不是东西啊,怎么能坏了就卖掉呢?
总有办法的吧,有心理医生,有社会支持,还有家……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阿姆看着她复杂的表情,试探道:“黎小姐,如果你要反悔,就趁现在,不要等我认定了这桩事再变卦。”
黎叙闻慢慢睁开眼,看着盘子里冷硬的肉块。
谁会甘心为刀俎下的肉,她想,如果还有路能走,谁会不走呢?
“我可以答应你,”最后,她听见自己艰涩道:“但你也要答应我,尽量活得长一点,尽量……多赚点钱。”
“你有多少钱?一百万?一百五十万?不够的,我告诉你不够的。”她盯着自己的膝盖,说:“你要你的爱人一生无忧,要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告诉你,得一千万,一千万美元才够!”
阿姆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
这次是真笑了,他觉得这女人真有意思。
“养你太贵了,还好她不像你。”他笑着说:“那,就只有交给她丈夫啦。”
如果她有的话。
肯定有了吧,都过去多少年了,当年虎视眈眈的那帮小子可都在等这一天呢。
“还有,黎小姐,”他收起笑意,严肃道:“我恳求你,不要告诉你的男友。”
黎叙闻蓦地抬起了头。
阿姆耸耸肩:“你挺会挑,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但是……”
黎叙闻眉心一挑:“但是什么?”
“但是他心太软了,他看不得别人受苦。跟我,跟你,都不一样。”阿姆道:“所以你不要告诉他,对谁都没有好处。”
黎叙闻想了想,慢慢地点了点头。
也是啊,原本她一个人难受就行了,如果告诉齐寻,难过的人又多了一个。
“那好吧,”她站起身,伸手顺走了阿姆一个罐头:“我答应你。”
“……其实你可以再去打一份饭。”
“来不及了。”
躲也躲够了,现在她得在齐寻得知她要去前线之前找到他。
黎叙闻笑了笑:“我赶时间,还有场硬仗要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