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黎叙闻鬼鬼祟祟跑到餐厅,夹在门口排队的大头兵中间观察了半天,确定齐寻没在,这才开始正大光明打饭找座位。
主要还是太心虚了。
他要是知道亚辛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去拍摄,根本不管她死活,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但现在还不是操心他的时候,她应该想的,是怎么才能活着回来。
这支部队平日里严肃齐整,可今天不知是谁,带头叫了帮忙打饭的海伦娜一声“摇篮曲妈妈”,惹得周围一群大兵眼泪汪汪的,争先恐后往她跟前围。
在听取妈声一片的饭香里,黎叙闻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在人群里迷茫地一望——
就这样找到了她的解法。
阿姆一个人缩在墙角,面前放着一碗汤和两个罐头,手里攥着一叠纸在看。
他每低头两秒,眼神就会不受控似地瞟向别处,像在提防旁边看不见的鬼。
可他周围明明是一片真空。
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他在的角落,躲避瘟疫似地在躲避他。
黎叙闻端着餐盘向他走过去,刚靠近一点,阿姆的视线就捉到了她。他浑身触电似地一抖,把手里的文件乱七八糟塞进了怀里。
黎叙闻装着没看见,笑吟吟把盘子放在桌上,一句客套没出口,对方先一个弹射跳了起来。
“坐,”黎叙闻笑意不减,低声道:“我有事情跟你说。”
阿姆将信将疑地慢慢坐下,低头扫了眼她的餐盘,黎叙闻马上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想吃什么就拿,吃完我再去打。”
阿姆看看自己手边的罐头,没说话。
黎叙闻道:“时间有限,我就开门见山了——亚辛先生的安排刚刚你也听见了,其中的风险你肯定比我清楚。”
她盯住阿姆苍白得不真实的脸:“我想要求……不,我请求你,无论如何,都让我活着回来。”
这个要求说出口的一瞬间,她觉得周围的响动都凝滞了一秒。
这当然是错觉,因为她旁边根本没别人,更没人能听到她这任性的请求。
那凝滞来源于阿姆停顿的视线,和他驽钝的呼吸。
卡壳的眼球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石膏像,然而这石膏像跟她对视了片刻,面孔忽然浮起了一个僵硬的笑。
阿姆很少笑,他总是警觉的,冷硬的,像根本不理解“笑”这个表情。
更不要说此刻镶嵌在他脸上,让黎叙闻寒毛直竖的嘲弄的笑。
“看看,看看,”他用一种滑稽的语调说:“我们的公主要去玩战场游戏了。”
说这话时,他肩颈连带着头,都上了发条似地抽动起来,可口条却是前所未有的流畅。
“战场是什么,小姐?是你玩耍的公园?是你优雅的下午茶?活着回来……哈哈……”他一边抽动一边笑:“那些死掉的人呢,是他们不想活着回来吗?”
非常典型的战后创伤发作症状。
他像个坏掉的人偶,被某句话触发了卡点,卡在错误的时空里,一遍一遍地问。
他们呢?他们不想活着回来吗?
你就该活,他们就该死?
只因为你金口一开,就必须得到恩宠吗?
那么多人都死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不远处有人被他怪异的举动所惊动,皱着眉起身要过来,被黎叙闻一个手势安抚住,又警觉地坐下了。
她手指在桌下搅紧,努力按下恐惧,慢慢道:“我不是公主,我也好几次差点就死了。我不会说我比你更明白战场,但是……”
“你当然不明白,那是你扬名立万的地方呐,”这个A国人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语气异常刻薄:“士兵的血对秃鹫来说不是好酒吗?你来这多久了,是不是喝了个饱?”
黎叙闻被他瞪着,眼眶莫名地涌出一股热意来。
她也不是没被误解过,但她以为自己永远有冠冕堂皇的职业荣耀撑在后面。
现在呢,她不再是一个记者了。
记者应该明知危险仍迎难而上,因为新闻永远在最危险的地方。
但她不是了,现在她只是一个想要苟活的卑鄙小人。
“我……我父亲也是战地记者。”
黎叙闻低着视线,望着餐盘里凉掉的牛肉罐头,白色的油脂凝固在一处。
她缓慢道:“他从贝达桑逃了回来,但是他疯了,”她顿了顿,又道:“跟你一样。”
“他是个非常好的父亲,但我十七岁就没有爸爸了。同样的,他也是个非常好的丈夫,但他辜负了我妈妈一辈子。
“我也跟他一样,欠某个人良多,但我不能跟他一样,让我的爱人一辈子回忆着我孤独终老。”
她忽然抬头,盯着阿姆出神的脸:“所以,是的,我就是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哪怕我成为战地记者的败笔,哪怕用尽下流的办法,当一个卑鄙小人踩着别人过河,我也必须活着回来。”
“成熟点吧,山姆·西尔塔先生,像个男人一样。你尽可以羞辱我,但这就是我的要求。”
黎叙闻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一句话:“轮到你了,开价吧。”
再听到山姆·西尔塔这个名字,阿姆耳边轰然一响。
他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是他原本的名字,而“阿姆”两个字,是这里的人为了羞辱他给他起的诨名。
是的,这个名字在当地俚语中是“小子”的意思,专门来形容两面三刀、恬不知耻,今天帮这边,明天为了几个钱就可以心安理得倒戈的人。
他这种人。
他表情空洞地看了对面的女人好久,才低声说:“请还是叫我阿姆吧,黎小姐。”
石膏的死白渐渐从他脸上褪去,活人气漫上来,因为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他自己。
一个虽然陷在疯狂中无法自拔,却依然被所爱之人惦记的自己。
“关于你父亲……我很抱歉。”
“不必,”黎叙闻摇摇头:“他去世的时候,像一个英雄。”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再毫无波澜地提起黎策。
提起他,然后说战地记者黎策,他是最优秀的记者,他未曾做错任何事。
他是我爸爸。
阿姆的眼睛短暂地亮了亮。
英雄……吗?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似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叠被折得乱七八糟的文件。
“黎小姐,我要你以你的信仰起誓,”他眼眶周围的肌肉紧紧绷起来:“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我的约定作废。”
“好,”黎叙闻点点头,想了一圈想不出一个她相信的神,只能道:“我对我的相机起誓。”
阿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