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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 2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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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几个小时后,东方的夜色刚刚被撕开一个银亮的破口,那间黎叙闻他们最终也没进去的指挥室门前,就立正了一个笔挺的灰色影子。

亚辛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袍扣子扣到了最上层,加上他锐利的目光,温和的神情,活脱脱一个颇有涵养的旧时贵族。

他望着自己打在大理石墙面上的倒影,对这形象非常满意。

他当然该满意——昔日那个满身尘土的擦鞋匠应该想象不到,有一天他也能被人赏识、被人抬举,跟真正的贵族平起平坐。

元帅的知遇之恩不得不报,等他完成了这次壮举,他就不再是一个躲在阴影之下,只会搅弄风云的隐士了。

当然,如果……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银色镶边大门,眼中浮上了一层阴云。

如果这些货真价实的贵族能真正接纳他,那就更好了。

费萨尔往上三代都是纯正贵族血统,传统在他身上继承得分毫不爽——每天四点半起床,饭前坚持体能训练和祷告,吃顶级食材的早餐,用餐时决不允许有人打扰,吃穿用度都是最好,但从不引以为傲,因为一切对他来说都唾手可得。

所以亚辛也四点半起床,不惜动用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弄来超越规格的物资,信仰上帝,在地下行刑室里听圣歌,脸上亲切的笑意更是恨不得拉拢每一个人。

越来越像了。

只要完成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他就能真正飞升了。

再也不会有人把鞋帮塞进他嘴里,也不会有人把鞋油倒进他的饭里。

只剩最后一步了。

就在他压抑不住自己笑意的时候,指挥室的门忽然开了。

亚辛·库尔西僵硬地怔住,抬头却看见卫兵那张石头一样的脸。

然而卫兵没请他进去,只是把门打开,然后退开一步,让他站在内外的交界线上,看着里面正慢条斯理享用早餐的费萨尔。

冷淡晨光透过墨绿色天鹅绒的窗帘,静静垂视着这精致的一隅,照亮了窗边一人多高的立裁人台。

那上面撑着一身雪白的军礼服,衣料笔挺,剪裁细致,每个针脚都是御用裁缝亲手缝制的,胸前的略章闪耀成一片厚实的深蓝,跟贯穿胸前的暗红色绶带相得益彰。

这是埃斯特维家族的敛服——他们以军武立家,以穿着敛服为国战死为荣。

费萨尔就坐在敛服的衣摆下,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少将用餐时极为优雅,一举一动都充满韵律之美,切割蛋卷的精准,举起刀叉的弧度,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令人神往。

但他一次都没有抬头。

就好像他根本不知道有人站在门口,正病态般痴迷地窥伺着他的一切。

又或者,那原本就是他美味的佐餐甜品。

这顿早饭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等费萨尔摆手让人收走餐碟时,外面已然天色大亮。

他抬起眼,脸上完全看不出昨日兵败山倒的愤怒,平静道:“说。”

喜怒不形于色,非常持重,堪称军中典范。

如果亚辛安插的眼线没告诉他,这位昨天在指挥室里砸了十几个瓷碟的话。

“基于昨天前线的小失误,我有些行动部署想跟少将讨教。”

亚辛没进去,还是站在门口,望着坐在深处的费萨尔道。

话说得极尽谦逊卑微,尽量不触碰这位的逆鳞,然而费萨尔从鼻息里带出一声轻哼,再未说话。

那一声连费力都懒得,飘进亚辛耳朵里时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亚辛额角暴跳,腮帮起伏几个来回,才把那种屈辱原封不动地咽回去。

他一直都知道,在费萨尔眼里他就是个干脏活的,不配谈什么带兵打仗,更不配说战略部署,那都是举足轻重的人才配提的词。

他只要当好鹰犬就行了。

但他忍了又忍,还是道:“接下来我们……您肯定是要反攻的,否则士气将大受影响,恐怕会招致更大的祸患。”

透过晨曦中漂浮的尘埃,他看见费萨尔脸上的某条肌肉慢慢地松开了。

亚辛空悬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太清楚了,费萨尔不在乎输赢,不在乎士兵的命,更不在乎邪恶或正义,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贵族的颜面。

给他如孩童一样幼稚的睚眦必报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博取他信任的最快方法。

果然,费萨尔隔空冲他一挥手:“所以?”

“所以在部队休整的同时,请允许我贡献一条拙劣的计策,”亚辛这才昂首阔步进了门,站在那张昂贵的金丝楠木办公桌前:“先搓搓对面的锐气。”

他整个人被一点一点从阴影里吐出来的时候,费萨尔也在办公桌后观察他。

观察他也是费萨尔的兴致所在。

人总是会被新鲜的玩意所吸引,高贵如他也不例外。

更何况,亚辛·库尔西,不,多宾·鲁弗斯,是一条拥有如此低贱的名字的、会一边盯着他吃饭,一边趴在门外滴涎水的狗。

他皱了皱鼻子,挥手打断了亚辛的献策。

“我对这些脏手段毫无兴趣,”他低头翻着昨天的简报:“要做什么随你,带着你那群会说漂亮话的鹦鹉,别来碍眼。”

“就一条,”他双手按住桌面,面无表情地盯着被粗暴打断而尴尬僵硬的亚辛:“不要丢我的人。”

亚辛无言地跟他对视,透过青绿色的光,直视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颈间的动脉好像要爆了。

但很快,他轻车熟路压抑了这股愤怒,无害地笑了笑:“我明白,不会的。”

这种窝囊的退让,让费萨尔觉得非常无聊。

“元帅愿意把你放在这里,我无权干涉,但我希望你明白,改一个体面的名字,发表一些不痛不痒的演讲,或是给公众演一场猴戏,都无法改变你是谁。”

费萨尔瞪视着亚辛灰得毫无态度的瞳仁,忽然笑了一下:“你还记得你的本名吗,多宾?”

这两个字像一截电线,在出口的一瞬间便捆住了亚辛,令他浑身战栗似地痉挛。

一个令他耻辱的名字,一个被无数人的鞋底踩过的名字,一个他自己都无法从泥里抠出来,再贴在自己头上的名字。

一个低贱的名字,一个低贱的人。

亚辛垂着头,喉咙里挤出了一句类似痛苦呻.吟的响动。

这响动似乎无端取悦了费萨尔,他轻声哼笑,然后冲着对面二指一摆,便算是享用完了这道甜点。

那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里一晃,似乎晃出了苍冷白腻的残影。

亚辛看到了这个他最为熟悉,也让他最为屈辱的动作。

然而他忽然笑了。

因为在今天初升的晨曦中,在这个华美而私密的贵室里,他听见了一声丧钟。

那个人亲手拨动的、自己的丧钟。

……

亚辛到来之前,黎叙闻正被士兵们簇拥着……

当枪手。

忙碌而肃静的野战医院病房,简直像市集上的杂耍摊一样热闹。

一张病床被闻讯而来的士兵们围得水泄不通,纸和笔扔得满天都是,以病床为圆心长出一叠声的央求和推搡,徒留床上的伤兵大喊:“先给我写!她答应先给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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