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却平静得不像话。
黎叙闻本以为住到驻军基地会冲突频发,结果竟然无事发生——除了沉默阴郁地跟着他们的阿姆外,所有人,不管士兵还是军官,甚至是费萨尔本人,都是如出一辙的礼貌疏离,而且每个人都非常……
非常坦荡。
除了军机重地,基本没有他们不能去的地方,也没人刻意避着他们说话做事,任何时候遇上他们这帮外人,对方都不苟言笑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忙手上的事。
连被“软禁”的琼斯和弗兰克都说没发现任何异常,好像亚辛请他们来,真的是来舒服做客、来写点片汤彩虹屁的。
他们所有人都被裹进了一片光滑透明的油膜里,看着外面的一切,伸手却触碰不到。
至此,黎叙闻终于明白亚辛明明跟费萨尔不对付,还费尽心机非要把他们塞进来了。
因为这里清白得不像真的。
转折点发生在第四天傍晚。
这一天,驻守瓦尔纳前方阵地的部队换防回营了。
当时还没到晚饭点,黎叙闻正趴在桌上写不痛不痒的笔记,门口忽然嘭地一声。
齐寻急匆匆推门进来,问她:“你现在看到那种场面,真的没事了?”
黎叙闻反应了一下,才明白“那种场面”说的是血肉横飞的场景,蓦地紧张:“没事了,怎么?”
“你还是做一下心理准备,别勉强。”齐寻语速极快:“伊莎叫你去帮忙。”
黎叙闻一脚踏出宿舍楼,瞬间就明白了齐寻的担忧。
她做战地记者这么久,从没闻过这么浓重的血腥味。
喷水池旁堆叠起一座枪支金字塔,几辆满是弹痕的军用卡车倚着墙边,不停排泄出血丝呼啦的伤兵。
担架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大厅空地上,上面扭动着不断嚎叫哀吟的人形,也有人格外安静。
这种最好不要深究,因为死亡是经不起细看的。
空气里充斥着汩汩流走的血气,点缀着烧焦的土味和一丝不祥的甜腥,暗红色液体渗进大理石砖缝里,惨叫和低哼织成高低错落的协奏曲,直直钻进人心裂开的缝隙。
紧随而来的海伦娜在门口站了片刻,呕了一声,捂着嘴转身跑了。
黎叙闻正望着这片炼狱愣神,手里蓦地被塞进一个滑腻的物件。
“别看了,”伊莎严肃道:“盯紧伤口,不要看他们的脸。”
黎叙闻慢慢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个沾满了血的巨大订书机。
不,那东西学名叫“医用吻合器”,工作原理跟订书机相同,是为了在人手不够时快速固定伤口的。
这简直是无菌手术的反义词,但没办法,先活下来才有感染的机会。
“找腹部受伤的,”伊莎交代:“不用钉太密,到时候不好拆。”
“那如果……”
黎叙闻的视线固定在一个低低哭泣的伤兵身上。
他下腹被豁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一截肠子挂在外面,正随他的身体不断抽搐。
“还能哭,问题不大。”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递来一副手套:“戴好,给他塞回去。”
黎叙闻紧紧闭了一下眼。
“不要想自己在干什么,”伊莎说:“你要想,他下半辈子能不能有尊严地活着,全靠你了。”
“还有你,先生,”她转头又去使唤阿姆:“来帮忙。”
阿姆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得到的命令是保护你们,”他无动于衷:“其他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他们是你的战友。”
阿姆嗤笑:“算个屁。”
黎叙闻看了他一眼,深深抽了口气,鼻腔里满是血腥。
她快速戴好手套,半跪在担架前,尽量忽略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只听见那人在痛苦地抽泣。
“我要死了吗?”他问。
“你不会死,”黎叙闻盯着皮肉翻卷的伤口,不去看那一截脏器,更不去看他的脸:“我会救你的。”
尊严,她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他不是一个符号,他是一个活人。
他得有尊严地活着。
大概是自我麻痹起了作用,她的动作格外利落,过程也格外顺利,让这伤兵也慢慢放松下来。
“小姐,你是谁?”他一边哭一边还在问:“我怎么不知道部队里还有女人?”
知道他是在转移注意力,黎叙闻对他笑了一下:“是记者。”
趁他愣神的片刻,她按住伤口,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在皮肉上落下了一枚针。
吻合器每响一声,那人就不受控地哆嗦一次,间歇还不忘用气声细细道:“口袋,口袋……”
黎叙闻钉好最后一下,才伸手去摸他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一封信来。
信封被血浸透,字也完全被糊住,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好不容易写的,”他嘴一撇又要哭:“怎么成这样了……”
黎叙闻安慰他:“一封信而已,再写就是了。”
他忽然嚎啕起来:“我又不识字啊!”
血像泉水一样从钉子缝隙里涌出来,黎叙闻按都按不及。
“我给你写,我给你写行吗?”她哭笑不得:“我还会写中文,方块字,你见过吗?”
那伤兵失血过多,脑子显然不好使了,直愣愣地盯了她几秒之后,才又笑了。
他满脸血污和尘土,门牙也掉了一块,只有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黎叙闻跟他对视了一眼,就忍不住立刻别过头去。
怎么能不看他们的脸呢,她想。
战争不是一声令下就决出胜负的事情。
战争是一个普通人把刀插进了另一个普通人的胸膛。
……
等黎叙闻在野战医院忙完紧急救助,月亮已经重重沉向了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