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亚辛的心机,断不可能因为那场拙劣的谎言就放虎归山,这一点黎叙闻是料到的,只是没料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这通催命电话读作邀请,写作请君入瓮,直接把他们所有人都软禁起来,省得他们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当然,他话说得是很艺术的:“政府军最近在瓦尔纳有大动作,我一介平民,怕护不住你们,还是直接住到军营去,我才能踏实。正好,这边的指挥官也久闻黎记者大名,想见见你。”
黎叙闻仔细一琢磨,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来她来之前用的借口,就是害怕叛军把她赶尽杀绝,上赶着要来写点他们的好,那住进军营确实是必要之举。
二来她跟齐寻刚一唱一和把亚辛夸上了天,一转脸又拒绝人家的好意,这就是指着人家的鼻子说对,那些话是我们骗你的,怎么着吧。
她把这消息给大家一讲,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只有海伦娜跃跃欲试:“这不是正正好!说不定指挥官也被他蒙蔽了呢?”
黎叙闻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这下好了,要查亚辛,要被军方监视,要跟士兵朝夕相处虚与委蛇,现在还要瞒着海伦娜。
事情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这样的?
正头疼着,她垂在桌面下的手背忽然覆上了一片温热。
它带着粗糙的质感在她手背上轻轻滑动,然后重重地握住了她。
黎叙闻用眼角余光去看齐寻,见他正低着头,跟弗兰克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根本不用看她,就知道她需要这一点点无人知晓的安抚。
她心中一暖,故意公事公办地叫他:“齐队长有没有通知哈桑?”
齐寻回过头:“当然,不过……”
不用提醒,齐寻早就给哈桑发了消息。
明面上是告知他汇合地点,实际上就是在知会他,如果他们这群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是唯一能对外求援的人。
然而这条消息泥牛入海,直到第二天早上阿姆来敲门,齐寻都没有收到哈桑的回音。
“其实我跟齐队长去就行了吧?”黎叙闻还在做无谓抵抗:“这里刚住惯了,让其他人在这等我们吧。”
阿姆面色青灰,看着像又熬了一宿:“那么亚辛先生会亲自来请。”
黎叙闻:……
最后的抵抗宣告无效,结果他们还是乖乖提了行李,一个都不少地上了贼船。
一小时后,两辆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一排缠满了铁丝、张牙舞爪的拒马前。
三个全副武装的哨兵从沙袋后出来,懒懒地敲了敲玻璃:“通行证。”
阿姆沉默地看了他们几秒,道:“是库尔西先生……”
“通行证。”
阿姆肩膀起伏了一下,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张纸来,送到哨兵鼻子底下。
那哨兵看都没看那张纸,极猥琐地对阿姆嗤笑:“异乡人,滚回你的国家去。”
他身后的另外两人笑成一团。
阿姆静静地看着他们,不愤怒,也不说话,似乎打算等他们嘲弄够了或者良心发现。
后座的黎叙闻可没有这么大度的胸怀。
“哦,能跟政府军分庭抗礼这么多年,我还以为是什么军纪严明的地方,”她扭头对身边的齐寻道:“是我误会了。”
齐寻点点头:“不知道他们指挥官作何感想。”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从窗子里把那些尖锐的笑声挤出去。
那几人立刻噤了声,为首的低头看看后座,没趣地搓了下鼻子,跟身后两个人嘀咕了几句,不情愿地挥手放人了。
前方的拒马被士兵搬开,汽车重新发动,阿姆从顶镜里飞快地略了一眼后座,却什么都没说。
车子缓缓驶入了他们此次的目的地——被强征作兵营的贵族公学。
维里迪亚是个奇怪的国家,很多地方的人穷得都快煮袜子吃了,但国内仍有贵族,他们之前住的公馆、这所华丽庄严的公学,都在昭示着昔日贵族的荣光。
曾经爬满常春藤的精美铁艺大门,现在缠满了带刺的铁丝网,校门口那块刻着校训“真理与美德”的石碑被沙袋掩体挡住了一半,架着一挺重机枪。
门卫室前方站着个面无表情的宪兵,牵着条龇牙咧嘴的狼狗,将车底镜伸入每辆车的底盘。
操场早就变成了训练场,空气里飞扬着尘土和硝烟的气味,校场上行进往来的都是仪容严整的士兵,军靴踩出的鼓点扬起阵阵灰土,像这所学校慌乱而奔袭不止的心跳。
而笑容可掬的亚辛·库尔西早就等在了主教学楼的大门前,静候他们这群牛羊自己走进围栏。
“辛苦各位舟车劳顿,”亚辛主动迎上来:“总算到了。”
他特意伸头看了看后车,看到海伦娜从车上下来,才带着更深的笑意,道:“先去见一见这边的地方指挥官吧,”他压低声音:“这位的脾气……有些怪,各位多担待。”
黎叙闻心里在冷笑,心说你们维里迪亚人有不怪的吗,你不就是个最大的怪咖吗。
但很快,她就明白了为什么亚辛这么能装的人,都忍不住吐槽了。
一行人进入主教学楼,直接被宪兵带到了顶层的指挥室门外,站了整整二十分钟,还没见到人。
紧闭的大门里,传来优美高亢的歌剧,显然有人在里面沉醉地享受着。
齐寻听着这首熟悉的电影配乐,耳朵轻轻动了动。
这曲子简直是绝杀,亚辛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低声解释:“瓦尔纳太重要,所以指挥官级别很高,大概是被其他事情绊住了,劳烦再等等。”
等到四十分钟的时候,有卫兵出来,给每人上了杯咖啡,等到整一小时,指挥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说不是故意的黎叙闻都不相信。
指挥室里走出一个戎装军官,身量高大而结实,面色冷白,金丝框镜映着一双浅棕色瞳仁,嘴唇薄得马上就没了。
他站在门口对着所有人轻轻一扫,楼道里立刻噤若寒蝉。
黎叙闻觉得他的眼神并没有落在自己脸上,而是只在她头顶上一扫而过。
那道吝啬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海伦娜的身上。
他大步走到海伦娜面前,绅士地弯腰行了个吻手礼:“普林格尔夫人,在下费萨尔·凡·埃斯特维少将,初次见面,失礼了。”
黎叙闻:……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什么旧时代的宫廷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