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不少将的她倒不在乎,这种反政府武装的军衔都水得很,随便一只阿猫阿狗就敢称元帅。
让她留心的,是他的全名。
在维里迪亚两年多,她只在新闻里听到过“埃斯特维”这个姓,而且费萨尔这个名字带着明显的王室色彩,是维里迪亚贵族特别钟爱的样式。
——这个少将指挥官,是当地雄霸一方的贵族出身。
有了这个背景,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只跟海伦娜说话了:牛津出身的正统淑女,待遇自然要比其余的泥腿子好。
黎叙闻眉心在突突乱跳。
这人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搞清了每个人的身份背景,甚至连长相都对上了号。
原本就紧绷得摇摇欲坠的神经上,又坠上了一枚砝码。
亚辛这时候适时开口:“感谢埃斯特维少将的款待,黎小姐,后续有什么想要采访参观的,只需要经过少将同意。”
费萨尔的眼神这才向黎叙闻射过来,但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轻哼一声:“我是不知道有什么必要,但是既然……”
话说到这里,他看向亚辛,嘴唇张了张,忽然有了一丝不自然的微妙停顿。
那不像是欲言又止,而是硬生生的截断,就好像他想叫一声眼前的人,却突然忘记这个人的名字。
亚辛嘴角细微抽搐的瞬间,黎叙闻也在紧紧地盯着他。
这两人不像是不熟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
会不会……
会不会在费萨尔的记忆里,亚辛这张脸对应的是另一个名字,而刚刚万分之一秒,他蓦地记起来,那个名字不能在他们面前叫?
但仅仅是一刹那,费萨尔就恢复了冷淡的面容,继续道:“既然有这个安排,各位就随意,我还有军务,就不奉陪了。”
就这样,这位东道主连顿饭都没请他们吃,客气而冷漠地把他们请走了。
等了一个小时,就等来了两句阴阳怪气,连个自我介绍的机会都没捞到,黎叙闻憋屈得简直想打人。
亚辛赔着笑安抚:“少将就是那个性格,他还是为人道主义做了不少实事的,黎记者还是……多看看再做定夺吧。”
这句话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黎叙闻哼笑了一声,问:“什么时候带我们参观?”
“这个嘛,”亚辛停下脚步,笑道:“时间上可以随你们安排,但这里是军营,纪律严明。”
“所以?”
“所以出入任何地方都需要证件,”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硬纸壳,在众人面前一晃:“我向少将申请了两张来,黎记者跟观察员一人一张。”
齐寻直觉不对,问:“那其余人呢?”
亚辛笑了笑,眼角纹路织成了一张网:“当然是在住处好好休息。”
“所以二位也别太拼命,”他笑得非常温柔:“要记得还有人等你们回家吃饭呐。”
黎叙闻目光一凛,忽然明白了他刚刚那句“多看看再做定夺”。
他们一行六个人,她跟海伦娜去参观采访,剩下四个,就是捏在他手里的人质。
但凡她们“溜达”到了不该去的地方,或者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子弹可是不长眼的。
黎叙闻简直气闭了,正要张口,先听得身边的齐寻冷冷地笑了一声。
“再去要一张,写我的名字。”他直截了当:“大家也不是第一天共事了,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亚辛仍保持着体面的笑容:“这恐怕不太方便。”
“行,”齐寻点点头:“那你回吧,我自己去找少将要。”
刚刚在指挥室那一出,谁要还看不出亚辛被费萨尔压着打,谁就是傻子。
“我想他会理解的,”齐寻继续道:“普林格尔夫人初来乍到,需要一个熟面孔陪同。”
海伦娜忽然被点名,没想到还有自己的戏份,立刻道:“噢,对对,我这个人呢就是很认生很害羞的。”
亚辛笑着看他们一唱一和,努力维持的那点体面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这帮蠢的垂死挣扎也就罢了,他应付得来,但费萨尔凭什么这样对他?
出身好就了不起么?
是谁牺牲了镜头前的荣光,用假身份跟各方周旋,是谁做戏做到连命都差点丢了?
又是谁为了抹平跟政府军的差距殚尽竭虑,想出了这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他出身微寒但智计无双,没有他这帮丘八早就完了!
凭什么?
他五脏六腑正被翻涌的怒火灼烧撕扯,蓦地听到他的救命恩人发话了。
一直沉默的伊莎突然道:“我也要一张。”
“我是医生,我要救人,给我一张。”她指着远处帐篷上巨大的红十字:“你救你的,我救我的,行吗?”
亚辛看着这个单纯的天使,额角的青筋骤然一松。
不知为什么,纠缠他的那股怒气倏而散了,他在丑陋的憎恶中记起来,他还是个人道主义英雄。
一个他一戴经年、再也取不下来的面具。
他按着突突跳腾的太阳穴,苦笑着摇了摇头。
上帝会原谅他吗?
琼斯听着他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耐烦道:“行了,都闭嘴。”
“让他们三个去,”她指着黎叙闻和齐寻:“伊莎是医生,让她去救人。”
然后她收回视线,看向弗兰克:“怎么办,只有我们两个老东西没用了,这个人质,我看只能咱俩来了。”
弗兰克跟她对视了三秒,忽而抚掌大笑。
“乐意之至啊,我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