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不能回住处——伤员太多,几个医生都在进行精密手术,她得帮护士们守着病人。
一阵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撩动垂下来的床单,有人被这细碎的动静惊扰,发出昏聩的梦呓。
黎叙闻起身给哆嗦的伤兵盖了层被子,又仔细地看了一圈,才慢慢坐回了角落。
维里迪亚的秋天终于来了,可战争的结束仍遥遥无期。
她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皱的手,发现指甲缝里还留着的黑紫色血迹,指间那种温软滑腻的触感又在脑中一闪而过。
它像鬼魂一样,一旦缠上就不肯松口,总在这种闲下来的间隙,看准了机会卷土重来。
接下来的流程她都熟悉了:胃袋猛地抽痛一下,一股酸水应声到岗,鼻腔酸胀,干呕的冲动一拥而上……
但这一次,她唇间忽地被人塞了个东西,打断了这自说自话的流程。
她迎着黯淡灯光转过头,见齐寻半蹲在她脚边,表情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利落的短发在光里微微发亮。
唇齿间漫开一片清甜,她后知后觉,发现干呕的冲动早就消失无踪了。
“你倒及时,”她咬碎糖果,笑道:“忙完了吗?”
“嗯。”齐寻把温热的饭盒交到她手里:“见你没去食堂,随便打了点。”
黎叙闻低头看了眼饭盒,又一阵反胃袭来,她把饭盒放到桌上:“一会儿吧。”
“那你记得吃,”齐寻在她脚边坐下:“没荤腥。”
两人坐在这片吝啬的灯光里,一时无话,夜色中只有监护仪的滴滴轻响,和身边人熟悉的气息。
黎叙闻一直耸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深呼吸了个来回,还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个士兵不知道怎么样了,手术做完了吗?
伊莎说问题不大,那他应该还活着吧?
那封信不知道是给谁的,等他醒了,还记得这回事吗?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暗处纷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指尖在不停地颤抖。
其实急救的时候也是,帮忙换药的时候也是,洗手的时候也是,所以才总也洗不干净那点血污。
血污又何止在指甲缝里。
这时候,她身边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
齐寻站起身来,拍拍她:“起来。”
黎叙闻不明所以:“干什么?”
“累了,让我坐。”
黎叙闻:……
什么纷乱的想法都让无语给吓走了,她翻了个白眼:“我不,这是我的地盘。”
齐寻笑了声:“我多余跟你商量。”
下一秒,黎叙闻人还坐着,身体却陡然腾空,一声压抑的低呼挣扎未遂,就被一双温软的唇堵在了齿间。
而她本人,也稳稳当当地落入了她的专属怀抱。
……该说不说,人肉座椅确实比干巴巴的椅子好坐多了。
她顺势靠上结实的胸膛,惬意地眯了眯眼,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想抱抱就直说呗。”
胸腔微微震颤了一下,他的声音近近响在耳边:“我一个大男人,你得允许我有点自尊心吧。”
他握住她的指尖,掏出随身湿巾,一边细细给她清理里面的血渍,一边轻声道:“在食堂所有人都在讨论,说那个女记者看着没什么,没想到又冷静又勇敢。”
“他们肯定不是这么说的。”黎叙闻道:“他们原话应该是,‘那记者看着娘们唧唧,没想到还是个有卵蛋的’。”
齐寻哭笑不得:“我好心给你翻译,你就不能领个情啊?”
黎叙闻靠在他身上吃吃地笑:“直面不加修饰的真相,这是战地记者的基本素养。”
监护仪跳动的亮光闪烁在角落里,一跳一跳,跟着她低低的笑声欢快地应和。
那时那刻,她的勇敢和决心,所有人都知道。
“我过来的时候顺路去看过了,伊莎说那小士兵没大碍,”齐寻轻轻擦着她的指缝,又说:“麻药醒了还在大着舌头找你,说你答应了帮他写信。”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你救了他的命。”
黎叙闻在他怀里慢慢眨了眨眼,胃里忽而一轻,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令行禁止,顷刻烟消云散了。
在一条生命面前,好像什么都显得轻,都显得矫情,她忽而理解了马克,也理解了千千万万克服万难坚守岗位的医护。
她鼻尖一酸,蹭蹭他颈窝,低声道:“也没什么……”
停了停,她又问:“伊莎还忙得过来?”
“嗯,说是危重症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问题都不大。”
“琼斯和弗兰克呢,这两天也没去跟他们请安。”
“你去了也顾不上,他俩一天平均要吵三十几架,腾不出嘴跟你说话。”
黎叙闻笑得不行,笑够了又问:“那正事呢?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有,我发现他们军用指挥车上的电缆,远没有咱们那天在火车站看到的粗。”
黎叙闻噌地抬起头,眼睛绷得发亮:“这说明什么?”
“说明难民营那个大家伙,是军用中的军用。”
“那……”
“行了,”齐寻把这个小冤家按回怀里,叹道:“我大晚上避人耳目来看你,是来答记者问的?嗯?咱们就不能说点悄悄话?”
黎叙闻皱皱鼻子,轻哼了声:“谁跟你有悄悄话说。”
不等齐寻抗议,她突然支起身子,给了他一个甜而绵长的吻。
这吻是难得的温柔,还带着刚刚那颗硬糖的清甜,和唇齿轻柔的磋磨,缓而沉地在这个寂静的房间浮沉蔓延。
确实没什么悄悄话说,却有很多很多的依赖、思念、惦记,想全部让他知道。
这个夜晚,战争和死亡的阴影仍笼罩着整个基地。
而有人手持利刃对抗死神,有人坚持不懈守护生命,有人以爱为武器,令恐惧锐意尽失。
有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沙哑地唱起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