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最严重的指控了，要完蛋肯定不止是两个人完蛋，而是连同他们背后的组织都要一起陪葬。

“也没必要说这么严重嘛，哈哈，”他笑着说：“凡事好商量。”

“谁在跟你开玩笑！”海伦娜怒道：“你以为我是来旅游的吗？”

弗兰克赔着笑打了个哈哈，看着她的眼神更深了。

要上报是吧？不要紧，你人不是还在这吗？

不知道这位职场老新人还有没有机会明白，在确定自己能离开之前，最好不要威胁任何人。

这时候，齐寻忽然在他面前放了一杯水。

弗兰克撩起眼皮剔他一眼，顾自一哂，不说话了。

琼斯沉默了几秒，才谨慎开口：“……我以资深调查记者的身份，请求启用新闻静默。”

新闻静默，是指媒体虽然掌握了重要信息，但为了保护行动安全，主动暂时封存消息的行为。

这原本是很正常的操作，可落进海伦娜耳朵里，就成了“这是我们记者的事，里面的水深着呢，不是你们观察员能插手的东西，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海伦娜瞪圆了眼睛瞪着她，脸色慢慢变成了绛紫色。

她粗粝的呼吸声像裹着暴风雨，在一时静默的会议室里，煽动了一场人人自危的风暴。

“埃弗利女士，我敬重你和黎记者的职业成就，这次的事才没有立刻打电话上报。”她声音在细细地发颤：“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不是只有你们的事业是事业。”

眼见情况不对，黎叙闻跟琼斯对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小心地插话道：“我们不是那个……”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海伦娜突然掉转枪口，红着眼对着黎叙闻大开杀戒：“不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局外人，觉得我不专业，是个累赘？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他们录取我，求了多少关系才拿到这个鸡肋项目？”

黎叙闻被她骂得云里雾里，眼角直抽抽：“……啊，当面说我们鸡肋是不是太……”

“不是谁都有你们这样的条件！”

海伦娜提高了声音，震得会议室的玻璃幕墙都在嗡嗡地抖。

“是，你们一直奋斗在一线，你们劳苦功高，那我呢？我难道就不辛苦吗？”

琼斯捏了下眼角：“你的贡献在于你的家庭……”

“我从牛津毕业的时候，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可以不急着结婚生孩子，可以做出一番事业再做选择？！”

海伦娜浑身的肉都在肉眼可见地颤抖，愤怒的模样极不体面，甚至她突然发难，对着不算熟悉的合作方说出这种话，都远远谈不上专业。

世界上大概已经没人记得她研究生毕业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没人记得她想要兼济天下、大展拳脚的梦想了吧。

或许只有压在她行李底部的那份褪了色的联合国录取通知书，还记得她惋惜的泪水。

那上面的名字还是“海伦娜·伊尔曼”，而不是“海伦娜·普林格尔”。

她紧紧地闭了下眼睛，而后疲惫道：“这是我回归后的第一个项目，我决不允许它出错，也决不允许有人在我眼皮底下隐瞒细节、搞东搞西。”

她抬起眼，一改往日里故作的市侩和大方，严厉地跟琼斯对视：“如果你们是这样的态度，那我认为没必要谈了。”她站起身：“日内瓦时间明天早上九点，解散通知会发到各位邮箱，请准时签收。”

“等一下。”

开口叫住她的是齐寻。

海伦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垂视她：“齐队长还有什么指教？哦，对了，我并没有干涉你们私事的兴趣，也请你跟黎记者，”她意有所指地看了黎叙闻一眼：“收起你们拙劣的演技，那非常尴尬。”

齐寻：………

他跟黎叙闻对视一眼，轻咳了一声：“谢谢你的体贴，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承认，今天我们在亚辛面前撒谎了，”他看着海伦娜的眼睛，条理分明道：“我们之所以大半夜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我在难民营的垃圾堆里，找到了这个。”

他将拍下的logo照片递给海伦娜：“你应该不认识，这是……”

“这是阿尔卡萨海运的标识，”海伦娜仔细地辨认着照片：“它背后是著名黑军火商，马拉贝亲王。”

黎叙闻：？

其余所有人：？？？

海伦娜见众人面面相觑，冷笑了一声：“我上学的时候他们就很壮大了，我知道这些奇怪吗？”

黎叙闻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不奇怪。”

她身体前倾，第一次用看同行的眼神看着海伦娜： “这就是为什么琼斯一定要申请新闻静默——因为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那个难民营。”

“你的意思是，亚辛接受的捐赠里，有黑军火商的脏钱？”海伦娜放下手机，面色沉冷：“黎记者，你要对你的言论负责。”

“你看吧，”黎叙闻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你说我们为啥瞒你？上来就让我负责了……”

她苦笑道：“那我不就是负不了责，这才拉着齐队长夜探难民营吗？”

这番歪理，还真说得海伦娜愣了一下。

作为记者，大胆猜测小心求证，用一切能用的手段调查真相，这能叫违规吗？

……听上去好像非常有道理啊。

黎叙闻要的就是她这一瞬间的犹豫。

“你说得对，这项目原本就是个鸡肋，但……”

她神秘一笑：“但如果它的内情，是一个人权斗士利用职务之便，帮黑军火商洗钱呢？”

海伦娜盯着她的脸，像老式玩偶似地，机械般地眨了眨眼。

她慢慢将视线挪回到那张照片上。

查贪腐、查违规物资，这正是观察员的老本行。

上学那会儿，面对海量的模拟数据，她硬是从一个小数点后面发现了端倪，最后一举识破了教授的陷阱。

不知为什么，她的血好像慢慢地热起来了。

“如果能坐实这个怀疑，在座每个人的履历都会添上光辉的一笔，”齐寻看准了时机，一击必杀：“对你而言更是，海伦娜，这种级别的背景调查，只有你来。”

“从此以后没人敢再小瞧你，这就是你一鸣惊人的机会。”

海伦娜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双眼圆睁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包，摸出那片没织完的毛线，然后将它紧紧地攥在掌心。

她能吗？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妇女，过去的十七年里，她一直都在围着两个孩子、围着老公转。

上班第一天，她甚至不会用打印机。

让她去调查洗钱，去玩弄权术，去揭露人权英雄的真面目？

得了吧，也不看看你是什么德行。

全家人众口一词地烦你，话都不愿跟你多说一句，你是憋着一口气才出来工作的。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普林格尔夫人，能呼风唤雨，搅动乾坤吧？

她盯着那个当年出现在自己毕业论文里的logo，本来应该自嘲地笑出声，可喉头却胀得发酸。

海伦娜，你心里的那团火还在吗。

还是像外人看到的一样，只剩下烟了？

那张过期的通知书，可是夜夜都看着你呢！

会议室里无人出声。

这些身经百战的人，每一个都在期待地看着她。

那些眼神里，有她阔别已久、梦寐以求的尊重。

海伦娜·伊尔曼女士慢慢放下自己手里的毛线，吸了吸鼻子，近乎无声地笑了笑。

“好啊朋友们，”她朗声道：“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