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一路无话,浩浩荡荡回到住处,阿姆停好车,连招呼都没打,一脸灰败地钻进门房,比昨天更像僵尸了。
其余人开门进入门厅的时候,正遇上一身制服,正在门口穿鞋的伊莎。
黎叙闻奇怪地问:“你干什么去?”
伊莎抬头看见她,反应了半天,才道:“去救你们。”
天还没亮阿姆就来敲门了,把所有人都叫起来,说黎记者和齐队长出事了。
其他人都跟着去,只把她一个人留下看家,她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回来,急得团团转,最后决定自己去找亚辛。
黎叙闻心底软成一片:“你打算怎么去呢?”
“问路,然后走着去。”
“你去见亚辛,打算跟他怎么说?”
伊莎想了想:“我就说我救过他,让他放了你们。”
弗兰克靠在门框上,摸着胡子笑了:“伊莎贝尔,这样挟恩图报,你不想当医生了?”
伊莎手里捏着她的小包,望着全须全尾回来的两人,眼圈慢慢红了。
“可是我不会做别的,我没有看病之外的技能。”她语气还是平直的:“我是个没什么用的医生。”
黎叙闻赶紧抱住她:“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琼斯一脚跺在弗兰克脚面上,摆出一副生疏的温柔神情:“好姑娘,不要听有些人胡说八道。”
“有些人”嗷了一嗓子,斜她一眼,终于闭嘴了。
齐寻拍了拍她,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哈桑呢?”
“没,没回来。”
齐寻皱了下眉,还没说什么,就听背后的门轴嘎吱一响。
海伦娜最后一个进来,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既然回到了家,就可以关门打孩子了。
“你们两个,立刻上楼去给我睡觉,”她指着齐寻和黎叙闻:“不许吃午饭,给我好好反省,晚上六点,我要开观察员会议。”
观察员会议,是国际观察员在发现跟进的项目有漏失时,强制发起的会议,说白了就是在写报告之前,再给大家一个狡辩的机会,但凡他们解释不了情况,明天项目失败、团队解散的通知就会发到OCHA的办公桌上。
这位婆婆妈妈、形同摆设的观察员,终于发威了。
众人交换了个眼神,无奈地应了,黎叙闻打了招呼就转身上楼,后面跟着一条尾巴。
脚步声跟着她路过齐寻的房间,直直跟到了她门口。
黎叙闻无声地勾起唇角,开门后径直进屋,由着身后的尾巴跟着进来。
“又不怕教导主任了?”
“教导主任忙着生气呢,”齐寻顺手锁了门,柔声道:“来陪陪你。”
“……谁要你陪啦?”
“嗯,那你陪陪我,”齐寻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昨晚上受委屈了吗?”
黎叙闻摇头,侧枕蹭着他胸口:“没为难我,你呢?”
“一样。”齐寻将她放在床上,顺势躺在她身边:“我就是怕你脾气上来……”
“……我情商也没那么低吧?”
“你哪是情商低,你是胆子大。”齐寻扯了毯子给她掖好:“好了,睡一会,我在旁边。”
说罢,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灼人的体温和心跳笃实地跳动在她身边,于是黎叙闻真的安静下来,闭着眼直挺挺躺在床上,眼前却总有些画面在一帧一帧地凌迟她。
上一秒还是难民营那个一脸凶相的男人举枪对着她,下一秒子弹就穿过了齐寻的身体,目之所及一片血红。
她的心律跟着这触目惊心的血红不断飙升。
“……齐寻?”
“嗯?”
“没事。”
齐寻一只胳膊曲起来,压在眉眼上,盖住了睫间的笑意。
“齐寻?”
让她叫得心神不宁,他手臂一伸将她捞过来:“名字快让你叫坏了,怎么,害怕了?”
黎叙闻在他怀里一扭头,这时候还嘴硬:“才没有。”
“行,那你睡。”齐寻放开她,作势起身:“我去把报告补了……”
胳膊刚撑起半身,肩头让人一推,直接被压倒了。
腰腹上压了个人,跨坐在他身上,虎视眈眈的。
齐寻闭着眼睛笑:“闻闻,你害怕起来还挺别致的。”
他手垫在她后脑,一个用力翻身把她压在床上,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这样呢,还怕吗?”
黎叙闻把眼睛埋进他脖颈,轻轻嗯了声。
“给你当被子盖,不怕了。”齐寻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慢慢道。
黎叙闻抬不起头来,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潮湿:“那时候为了救他们,你都打算人肉送检了!他竟然敢对你拔枪!”
“嗯,他们不要脸。”
“早知道你就不要救他们!”
“嗯,早知道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黎叙闻伸手摸摸他身上的淤青,咬牙道:“他们还敢把你压在地上……都受伤了!”
齐寻心里软成一汪水,轻轻捏住她的手:“没受伤,一点都不疼。”
他轻叹一声,把她搂得更紧:“闻闻,你把枪口挪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黎叙闻身体被他紧紧包裹着,精神陡然放松,一时出了神。
那时候……她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记得起后来的对峙、后怕,还有她睡在客房里一晚上都在思考对策,但当时当刻,她只能记得起一片空白。
“傻闻闻……”她听见头顶上,齐寻的声音慢慢缥缈起来:“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一个人活下去吗?”
为什么不能呢?
她坠入无边黑甜的前一秒还在想,如果真有那一天,那我们一定要晚一点再相见。
晚一点,再晚一点。
……
她这一觉真的睡到了晚上六点,齐寻生怕她一睡又是三十个小时,提前拿了冰块上来,到点儿硬是给她冰醒了,挨了她一顿捶。
与此同时,他收到了哈桑的信息,说是找到了之前失散的亲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腾出手来,再回来领罚。
哈桑是团队里唯一一个维里迪亚人,自己家也在战火中被摧残殆尽,所幸父母都在他的安排下移居国外,但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亲人,就成了他心里的一块疤。
这一点齐寻心知肚明。
所以他并未追究哈桑为什么连观察员会议都缺席,而是安抚了两句,让他不要担心。
本以为海伦娜会以此大做文章,少不了一番拉扯,谁想到她听了,只是淡淡一点头:“年轻孩子就知道家人的重要,很难得。”
“今天会议的重点主要是你们二位,”她屈指扣了扣桌面:“擅自离岗,半夜潜入人道主义营地,如果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有理由向联合国办公室举报,方舟和记者黎叙闻以采访之名,行间谍之实。”
这句话说完,别说琼斯了,就连一直看热闹混不吝的弗兰克脸色都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