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一直守在那里，渐渐变小，直到最后模糊在了夜色里。

她心里忽然莫名一沉。

慢吞吞缩回车里，行驶带起的气流吹在她脸上，她伸手一抹，一片冰凉。

“怎么了？”齐寻问她。

“……没。”

她看着后视镜里一片浓墨重彩的阴影，摇了摇头。

……

上午九点。

太阳高悬，天空澄净得一丝云都没有。

无遮无拦的阳光泼洒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当中一条崎岖小路，被轮胎压得紧实，硬是从山体中间凹下去一块。

而小路的入口处，杵着个带枪的小士兵，瘦得仿佛一根筋挑着颗脑袋，下巴戳在枪口上，枪托抵着地面，也不知道是他带着枪还是枪带着他。

不远处有一间几块砖垒成的“房子”，这就算是哨卡了，里面躺着个用帽子盖住脸，正睡大觉的中士。

虽然只是个中士，但也能光明正大地踩在他头上偷懒摸鱼。

小士兵偷偷啐了口。

装什么，都被从主干道发配到这来了，还作威作福。

真有本事就去红十字的通道那边当差呀，能露脸，有钱拿，雁过拔毛地搜刮个几千美金都不成问题。

就他们这种苦哈哈的大头兵，没军衔没军功的，才会捡这种没人要的活儿。

有什么办法，他还得养自己体弱多病的弟弟呢。

小士兵今天第68回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挂在枪上，不动弹了。

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他抬头望去，一辆非常普通的车正从城中方向开过来。

什么标识都没有，看着也没改装，走大街上都没人会留意多看一眼的那种。

可小士兵慢慢直起了身体。

看来就是这辆了。

早上来当班时，隔壁班长含含糊糊带了一条口令，说是今天这条路有“贵人”通过，看着没问题就放行得了。

他挠了下脸，想，那好处应该少不了吧。

转眼间，悍马已经在他面前缓缓减速了。而屋里的中士探头看了一眼，又回去睡大觉了。

小士兵的心砰砰直跳——这里主事的就他一个，那所有好处就都是他的。

一念至此，他装模作样地对着司机敬了个礼，示意对方放下车窗。

司机——齐寻慢慢把车窗摇下来，对他点点头，别无二话。

小士兵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的脸很眼熟，但也没多问，转身去看后座。

后座堆满了从医院带出来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些杂七杂八的小垃圾，问就是“上面让出口”，绝对查不出端倪。

端倪在后备箱。

这辆车的后备箱出奇的宽敞，齐寻放倒后座，后面也堆上箱子，而座位和箱子的中间，黎叙闻就蜷缩在那里面。

很窄，很黑，但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进去之前闻闻还安慰他，说一定没事的，实在不行就一脚油门逃跑，就赌这个破哨卡没有火箭筒。

可现在停了车，他甚至能听见她透过纸箱传来的砰砰心跳。

入秋的热气依然猛烈，阳光扭曲了视野，沙地蒸腾着舞动的空气，小士兵在后方的脚步和呼吸，似乎都被放大了数倍。

“后窗打开。”他说。

齐寻闭了闭眼，喉头无声地滑动了一瞬，伸手打开了车窗。

小士兵把脑袋伸进去，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啧了一声。

都是些什么玩意啊，走私这种东西，他还能拿到过路费吗？

他腹诽着，不情不愿地绕到驾驶座，拉着脸看着齐寻。

见他过来，齐寻肩膀不动声色地一松，对他笑了笑，递了张百元大钞过去。

一张灰绿色的钞票搁在鼻子底下，小士兵瞪大了眼睛。

这种活，给个五刀十刀的了不起了，一百美金？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原本准备放行的念头，被这一百美金瞬间搅碎了。

出手这么大方……

那再多拖延一些时间，会不会拿得更多？

他忽然端起枪，对着齐寻喊：“后备箱！打开！”

齐寻浑身的汗毛顿时炸开了！

但他面不改色，问：“有什么问题？”

“说了让你打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不开我上报了！”

齐寻眼神冷而锋利地看着他。

那把手枪就在他后腰，距离这么近，只要……

这时候，他余光在后视镜一扫，忽然看见哨卡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手里拎着个单兵火箭筒，靠在墙上，正面色怪异地往这里瞧。

齐寻：……

完了，跑不掉了。

他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边轰然沸腾，右手不自觉地放在储物格的开关上。

那里还有一颗手雷。

是出发之前伊诺给的，经过了非常粗暴的改造，引线极短，里面装满了碎弹片和碎玻璃，只要他们两个一同凑近，只要……

他深深咽动一次，打开了后备箱。

与此同时，后座通过纸箱传来的呼吸声陡然凝滞，而心跳如同脱缰野马一般骤然飙升！

他心里一沉，悄无声息地打开储物格，将那枚冷而硬的手雷握在了掌心。

窝在缝隙里的黎叙闻奋力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急促的呼吸漏出半分。

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得砂石簌簌而响，声音越来越大。

哐地一声，后备箱开了。

厢门哗啦一声被拉起来，身前的箱子被枪口拨开，煊赫的天光从缝隙里对着她兜头浇下。

但此时此刻，她竟不合常理地冷静了下来。

没事，没关系，只要他敢出声，她就先出手弄死他，起码不要让他有机会对付齐寻。

她握紧了身上的那把匕首——

“怎么回事？”车后传来中士懒洋洋的声音：“里面有什么？”

小士兵枪口凝滞，惊诧而怔愣地跟蜷缩在后备箱里的人对视。

那个人也在沉默地看着他。

寂静、坚决、狠毒。

他石化了好几秒，齐寻屏住呼吸，手指已经放在了手雷的保险栓上。

而中士意识到不对，已经起身往这边走……

啪地一声，小士兵忽然扣上了后备箱。

“全是纸，”他撇着嘴，回身跟中士抱怨：“屁值钱的玩意都没有。”

中士嗤笑了声，懒得跟他废话，拖着火箭筒，又回去睡觉了。

齐寻整个人脱力般靠在驾驶座上，后背被冷汗浸透了，大脑却一片混沌。

……怎么回事？

他明明看到了……

“他妈的还不走？”小士兵一脚踹上备胎，在车后面怒吼：“赶紧滚蛋！”

悍马如梦初醒般地轰了脚油门，几乎立刻蹿出了他的视线。

但他眼前晃动的，还是那个女人狂妄而不屈的脸。

跟上级下发的“间谍记者”的照片一样。

也跟他在全城□□泄露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带着中毒的弟弟上街求助，遇到的那个救了弟弟一命的“女医生”一样。

他知道自己被骗了，可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人骗。

反正战争本身他妈的就是一场巨大的他妈的骗局，不是吗？

小士兵拖着枪，又对着地狠狠啐了一口，把那一百刀塞进内裤里。

而那辆毫不起眼的悍马已经翻过了眼前的山丘，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