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能力可以让全世界的聚光灯打向萨科,于是光里的人得到救赎,但其他地方,将陷入变本加厉的黑暗。
这不是记者的错,但记者是执行这残酷选择的行刑人。
她紧握电话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轻轻地点了点“萨科”两个字。
身处萨科,她别无选择。
别犹豫了,犹豫就会败北,这其中无人知晓的罪孽,就只有她来还。
她需要一个能撬动这一切的报道——能让世界震惊、红十字会沉默、让所有资源全部倾斜到萨科的报道。
它要足够残酷、足够清晰,越有冲击力越好越好。
幸运或是不幸,这报道简直是现成的,它就在圣犹达医疗中心里。
那起轰炸造成的□□泄露事件!
她一下子坐起来,赶紧去翻她拍摄了几个片段和几张照片的手机。
不够,远远不够。
当时她碍于宵禁,没带相机,手机拍的这些东西琐碎而模糊,用作普通报道是够了,但要牵涉全世界的注意力,这些都太粗糙了。
她必须带上自己最精良的装备,再去一趟圣犹达,把最惨烈的部分全部鲜血淋漓地挖出来,摊开给所有人看。
打定了这个主意,黎叙闻顾不上汽车目标太大,开着车带好装备,风驰电掣往圣犹达赶去。
一路上,她透过车窗,看见有人从砸破了落地窗的店里奔出来,手里抱着一大罐腌黄瓜,身后店主在哭着高声叫骂,看见有人为了一小瓶糖浆大打出手,还有人捧着调制酒瓶的碎片,喝得满嘴鲜红。
整个萨科断水已经接近20小时,一切带有液体的东西,都是救命的最后手段。
而圣犹达的状况,甚至比前一天晚上更加严重。
一夜过去,虽然供水管线已经关闭,可还是不断有人误饮毒水,原本辽阔的分诊大厅甚至比之前还要拥挤。
不仅如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定会发生的最糟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药用完了。
应对呼吸衰竭需要大量皮质类固醇,仅仅一晚上加半个白天,失控般涌入的急症患者就用光了圣犹达所有的储备药,齐寻带来的应急用水和一些药物也很快见底,最后,医生甚至动用了用于慢性病的吸入类药物,仍是杯水车薪。
黎叙闻到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她第一时间打开设备,投入了工作状态,跟齐寻遇见,也只来得及问了下他的伤势,两人就擦肩而过,又迅速没入了喘息咳嗽的人群里。
“伊莎!”黎叙闻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迎上去:“你也来帮忙吗?”
伊莎皮肤很白,这时候眼下显出明显的青黑:“不,我来借药。”
镜头往下一扫,她双手空空如也。
“没有药了,黎,”伊莎摇摇头,用一种她惯用的冷静语气道:“圣犹达是萨科最大的医院,这里也没有了。”
黎叙闻顿了下,又问:“你最近都在哪?那里情况怎么样?”
“在另一边的社区医院,”伊莎说:“情况是意料之内的糟,并且会越来越糟。”
“我两天没回方舟了,”她按了下太阳穴:“没想到,没想到这么……马克!来这里!”
马克忙得焦头烂额,但还是专门腾出时间,主动要求对着她的镜头实名出镜。
他脸上残留着医用口罩留下的凹痕,顾不上遣词造句,哑着嗓子呼吁:“请各界看看萨科,看看这里正在发生的灾难!人们正在死去!我们需要很多药物,很多医护!萨科已经没有饮用水了,救救萨科!救救我们!”
“库存已经全部用完了吗?”黎叙闻问。
“是的,连效果相近的哮喘药物我们都用了,不够,还是不够……”马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没有药,这就不再是事故,这将是一起人道主义灾难……”
这时,有个怯怯的声音,在镜头外小心地打断:“打扰一下……”
镜头像听见了似地,刷地一下转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本地的小护士,被镜头一照,脸先红了。
她垂着眼睛磕绊道:“其实……其实药还有的!”
这句话音一落,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射过来,落在她身上。
这下她更紧张了:“你们、你们都不记得了吗?我们医院有仓库呀。”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这一句残忍地戳破了。
当然有,仓库里什么都有,但仓库在哪里?
在仓储区。
在那个恶名在外、杀人如麻的寡妇巷的后面。
药就好好地躺在那里面,就是没人过得去,过得去,也回不来。
人群短暂地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消息,还不如不知道。
默然了一阵,齐寻站了出来。
“我去吧,”他侧对着黎叙闻,视线像在故意躲着她:“我运动能力还不错,有NGO身份,之前修管线也算跟他们有点交集,说不定能换点情面。”
马克问他:“你认识路吗?知道都需要什么药吗?”
“不熟,”齐寻摇头:“得有人给我画地图,我带着药盒就行。”
黎叙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侧脸。
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刻意侧过的身体,紧绷的侧脸,凝滞的肩线,无一不在暴露着他的心虚。
烈日下被漆黑枪口瞄准的恐惧,此时像鬼魅一般再次爬上她的脖颈,瞄准镜刺眼的光,好像就闪在她的眼前。
“NGO身份没有用,”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就先听见了自己冷冽的声音:“他们对着记者都能开枪。”
齐寻霍然转过头,愕然地望着她。
什么……什么时候?
“他们要真在乎你的身份,当时看到方舟的车就不该开枪。”黎叙闻提着相机,上面的提示灯一闪一闪,仍在录像:“想一想你的家人,想一想你的妻子……”
她咬了下嘴唇:“她想不想当寡妇。”
伊莎:?
这种尖锐的话在战时有发生,除了伊莎,其他人都不以为意,纷纷顺着她的话点头称是,否决他的提议。
只有齐寻本人一言不发。
他僵硬着身体,在耳边的一片嗡然里跟她四目相对,反反复复咀嚼着她的警告。
它写作警告,但从黎叙闻嘴里说出来,它就是表白。
她望向他的眼睛里,还有许多不得已的恳求。
那双眼睛在求他:齐寻,不要去,我不想当寡妇。
他眉心重重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
从事救援十年,他第一次有了退却的念头。
但他不去,总得有人去吧,不然呢,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呼吸衰竭,活活憋死吗?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声音在人群之外响起。
所有人都循声回头,人群像摩西分海般裂出一条缝隙,露出尽头的少年。
伊诺站在外面,微仰着脸看着他们:“当然应该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