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干什么?”马克大步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拉他:“你一个小孩,去送死?”
伊诺不动,只是抬头望着马克:“我来给我妈拿药,他们说没有了,急重症用掉了。”
马克钳住他胳膊的手略微一顿。
他站在伊诺面前,垂着头慢慢道:“对不起,我忘记预留她的药了。”
伊诺摇摇头:“我要救我妈妈,所以我去仓库取药,是最合适的。”
马克苦笑:“战争是大人的事……”
可在场的大人,却没有一个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说的那个‘寡妇巷’,你知道它原本叫什么吗?”伊诺突然问。
马克一愣:“嗯?”
“它叫里亚尔巷,不到120米,里面有十四户人家,三家人在门口摆了水缸。”伊诺对答如流:“我小时候在那住过一段时间,跟每家都打过交道。”
马克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清瘦少年,嘴唇翕动了两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去叫送死,”伊诺耸了下肩,继续道:“我去叫回家。”
马克爆喝一声:“不行!太危险了!”
伊诺抬头看了看马克身后沉默的人们,还有大厅里或躺或坐,眼神滞涩的病人。
“你们没得选了,”他舔了下嘴唇:“去的人要年轻,要认识药,要熟悉路,如果倒在中间,得有住户愿意把人拉进去,护住东西吧,”他飞快看了眼镜头:“你们谁行?”
镜头后的黎叙闻看着他满不在乎的神色,眼神闪烁了一下。
让伊诺去,确实是最合适的。
不单单是他说的那些,还因为他先前讲过的他的身世,如果再加上为了救妈妈和其他病人,被逼到孤身闯陋巷,这将是一个完美的、足以打动全世界的故事。
一个孩子,平民,赤手空拳,枪林弹雨中冒死去取药,她不信红十字会铁石心肠,能不被这种冲击所震撼。
但一个孩子,平民,赤手空拳,从枪林弹雨中活着回来的概率有多少?
八万人,和一个人,该怎么选?
她实在不得要领。
“别犹豫了,”伊诺说:“那里都是不到两层的平房,站在上面看不到巷口和巷尾,只要冲过那120米,就安全了。”
马克沉默地盯着他,盯了整整半分钟,忽然抹了下眼睛,转身大步走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事就这样定了。
或许是不忍心看接下来的故事,人群默契地迅速散去,刚刚凝固了的分诊大厅里,瞬间又恢复了忙碌。
伊诺看了一会儿马克离开的背影,转头对齐寻道:“跟我来。”
齐寻不明所以,跟着他走到边上坐下。
伊诺拿了药和绷带:“先换药吧,再晚我可能回不来了。”
齐寻闻言,垂着眼看他单薄的脊背,越看越心酸。
沉默了很久,他道:“枪能击中移动目标的概率不高,你要记得Z字跑。”
伊诺专心上药:“嗯。”
“我去给你找件防弹衣,这样更安全。”
“好。”
跟过来的黎叙闻听了,立刻把身上的防弹衣脱了,放在伊诺的腿上。
伊诺低头看看上面的“PRESS”,问她:“你是记者?”
黎叙闻有点哽咽:“是。”
伊诺想了想,问:“你会去拍吗?”
“当然,你想让我拍吗?”
伊诺点点头,裂开嘴,第一次对她笑了。
“我想当大英雄。”
给齐寻换好伤药,伊诺说自己要回家取些东西,一个小时后,在寡妇巷巷口见。
于是全副武装赶来的马克扑了个空。
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出诊箱,里面塞满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东西:压力绷带、止痛止血药、除颤仪、通气管、战斗纱布,还有很多黎叙闻根本不认识的医用工具。
他甚至带了两包血浆。
黎叙闻在镜头外小声问他:“这血浆……”
“对,违规了,”马克表情比哭还难看:“但规则能救伊诺的命吗?”
“我要送他去上学的,我要让他当医生。”马克把脸埋在了手掌间。
黎叙闻默默关掉了相机,坐在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战场就是这样,它的残酷和绝望会吞噬掉所有文明世界的窠臼。
最后能活下来的,只有能抛弃一切的人。
……
一个小时后,寡妇巷巷口。
齐寻、黎叙闻和马克三个人,把车停在离巷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然后尽量轻地步行靠近。
黎叙闻又看到了那个垃圾场。
空中飘散着呛人的不祥气味,那一天子弹近在咫尺的威胁,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拎起相机,用束带将它固定在胸口,以防她手抖影响了拍摄,让计划半途而废。
齐寻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马克提着他的出诊箱,面色平静但面如死灰,向着远处张望。
伊诺就踩着这样的期盼,行色如常地巷口旁的矮墙后走来。
他还穿着刚刚那身衣服,外面套着黎叙闻的防弹衣,手上什么都没拿。
但这一次,他不再光脚板了。
他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跑鞋,黑色和绿色交织,非常漂亮,衬得他双腿修长矫健。
马克一下子就哭了。
那双鞋是他买的,小孩一直舍不得穿,说得有多大的事,才需要穿新鞋呀。
今天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事。
这里离巷口已经很近了,说话声可能会引来狙击手的关注,伊诺对他们做了个嘘的手势。
所有人都噤声了,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狭长而逼仄的巷子中,风声也在沉默,只有房顶传来的依稀的脚步声,在每个人耳膜上踩踏。
镜头里,此时万籁俱寂。
但在齐寻的耳中,在呼吸和脚步声里,夹杂了一个非常轻,细小而连贯的声音。
哗啦,滋,咕嘟……
齐寻转头看伊诺,指了指天上,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枪手在喝水。
伊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趁现在!
他瞬间发力,右脚奋力向后一蹬,荧光绿的鞋底在煊赫日光中划出一道残影,整个人像猎豹一样,直直冲着长巷蹿去。
熟悉的街巷在他视网膜上过曝,脚底掀起的沙石打在他裸露的小腿上,空气在他身侧变得滚烫。
十步,二十步,终点在随着视线摇晃,在他用力跨出第二十三步时,伊诺听见身后响起“嗖”的一声。
他甚至来不及去反应那是什么声音,高处枪声响起,他身后两步处的水泥墙瞬间飞溅出无数碎片!
被晒透了的瓦砾打在背上,一片刺痛,伊诺丝毫不敢回头。
他知道,狙击手已经回过神了,那一点点起步优势已经完全消耗干净,接下去,就是肉身和瞄准镜的对决。
瞄准镜的后面,是红发带锐利而平静的眼睛。
“啧。”
蛇形的快速跑位干扰了他的节奏,他枪口下压,连着打出三枪点射,但都因为预判失误,打到了目标踩下的脚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