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7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要来维里迪亚,为什么要留在萨科。
大部分时候我都无法回答,有时候我甚至无法说服我自己。
但还有一些时刻,这片土地上从未死去的勇气和柔情会极大地感染我,包裹我,让我深深地为它着迷。
我想这就是我爱着萨科的原因。
——《围城日记》 黎叙闻
所有人都以为□□泄露可以换来一两天的喘息,但事实上好像完全相反。
针对平民的无差别轰炸一波强过一波,商场、学校、广播站、居民区无一幸免,叛军以“此处有军事摄像头”为由,平等地炸碎萨科的每一寸土地。
那条吞噬了洛科的小巷子又死了很多人,短短几天,它在萨科人的口中竟然多出了一个新名字:“寡妇巷”。
公布的平民死亡人数一再攀升,街上随处可见血肉模糊的尸体、碎裂的石料和玻璃碴,人们抱着自己的家当,在当空的烈日下流离失所。
萨科唯一的记者,就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绝望中,采撷着苦涩的果实。
“女士,请问发生了什么?”黎叙闻在街上,随机拦住一个哭泣的女人。
女人愤怒道:“发生了什么你看不见吗!你拍什么!”
“这样全世界都能看见……”
“滚!”女人指着她:“看笑话的傻X,去你X的!滚回你的国家!滚蛋!”
说着她加快脚步,用肩膀狠狠撞开黎叙闻,边哭边往前走。
黎叙闻嘶了声,揉了下被撞疼的手臂,拎着相机继续向前。
“先生,你要去哪里?”
她跟着一个拖着买菜小车的老人,小车上面捆着一个巨大的尿素袋。
“不知道,”老人表情平静而空茫:“可能去体育馆,或者广场。”
“听说都已经满员了。”
“哦。”
老人没做什么反应,沿着原先的路线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离开?”黎叙闻问他。
“你看嘛,”老人指了指街边横七竖八的废墟:“家没了啊,炸没了啊。”
“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没离开过,从出生就没离开过,”老人摆了摆手:“六十七年了。”
“家里人呢?”
“死完了。”
黎叙闻不再问了。
她冲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据说青年旅社还有地方,你可以去那里试试。”
“老家伙也能住吗?去了几个地方,都说怕我死在那。”
“……没听说有歧视,可以去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十分老派地对她脱帽致意:“谢谢你,美丽的小姐,祝你平安健康。”
他拖着自己的家,在烈日下慢慢走远了。
影子陪着他,也拖在后面,蜷缩成了很小的一点。
黎叙闻在原地站着,直到他和他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她都没有走开。
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比砂砾还要多。
但她不能不采,不能不看。
她是全萨科最不能假装无事发生的人。
这当然很残忍,非常残忍,但世界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有人拿刀,就有人缝补,有人想要遮掩,就必须有人曝光和见证。
区别只是每个人选择站在哪一方罢了。
中午,她结束了采访,回到自己的安全屋,摇铃给苏西发了个“我还活着”的信号,便堵好房门,缩回一楼的角落里,准备补个觉。
她不能再去床上睡了,因为今天凌晨从圣犹达医院回来,她发现卧室的玻璃已经碎了,作为遮挡的木板也断成了两截,而她的床垫上,有一个烧焦的弹孔。
如果昨天晚上她在家,如果那时候她睡在床上……
黎叙闻第一时间把窗户全部钉死,在窗台上堆了好几层杂物,直到一线光都透不进来,她的手仍然在发抖。
……这跟在前线时,子弹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完全不同。
前线的子弹是标配,是她在去之前就明白一定会出现,甚至会跟她擦肩而过的东西。
而这里是她的安全屋,是在战地唯一能,至少是理论上能让她放松下来的地方。
她站在卧室里,听着远方迫击炮开火的闷响,和近在咫尺的枪声,盯着那个弹孔看了好半天,才忽然反应过来似地,将所有补给全部转移到楼下,抱着她的小狗杯子,在一楼的角落里铺了几层衣服,在这里安营扎寨。
外部的子弹打不到屋内的角落,除非人从正门冲进来。
如果枪手都突破了层层防备从正门进来了,那再纠结安全与否,也属实没有必要了。
她决定连睡觉都穿着防弹衣。
防弹衣又潮又硬,穿着跟个乌龟壳似的,平躺像只四脚朝天的乌龟,侧躺像只竖起盾牌的乌龟。
黎叙闻烦躁地叹了一声,坐起来打算靠墙根眯一会儿了事。
刚闭上眼,窗台上的卫星电话借着那一点点微弱信号,竟然连响了三四声。
是后方编辑发来的——自从信号断绝,萨科就成了暴风眼,身处风暴中心,但听不到一点风声。她无法从网上获取局势变化的消息,只能从偶尔跟后方的通话和短信中得到一点碎片。
她要做的,就是根据这些碎片调整报道的内容,然后尽力、尽全力让世界看见需要看见的一切。
今天后方编辑发过来的消息,黎叙闻只扫了一眼,就立刻瞪大了眼睛。
——红十字会得知萨科、多罗、康维尔三座城市近日陷入战火,平民的基本人权正遭受巨大挑战,决意开启人道主义撤离通道,经与交战双方艰难协商,现确定,将在一周之内选定一所城市开通撤离通道。
红十字会的撤离通道!
这代表萨科这八万人,会有至少24小时的时间,不受任何一方势力的限制和攻击,在红十字会的保护下,安全地从这个活地狱撤离到首都翡翠城。
围城结束遥遥无期,如果通道能开在萨科,将会有多少人得救!
苏西和梅尔、伊诺、马克、方舟全员……
还有齐寻,还有她自己。
这是结束他们所有人煎熬的唯一机会!
但现在,候选城市有三个,萨科甚至是其中最普通、最没希望的那个。
多罗,军事要塞,早前被叛军占领,政府军于两周前发动总攻。上一次听到那里的消息,是政府动用了500斤的重型航空炸弹,直接从空中抹除了叛军的一个据点,平民死伤人数一度无法统计;
康维尔,城市规模略小,由于地处山区,物资奇缺,信号几乎没有。上一批战地记者还是骑毛驴过去的,这是它第一次出现在外界的视野中,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
黎叙闻握着卫星电话,呼吸凝滞,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凉。
每个地方都需要救助,都亟待这个救援通道救命,他们都在挣命、都在企盼希望,她知道。
战地记者的镜头决定了世界看向何方,也决定了世界将无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