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医院一公里以外就走不动了,不光是车流,还有在夜色里,搀扶着挪动的人群。
救护车鸣笛却进不去,直接停在大街上,医护跳下车就在马路上抢救。
剧烈的咳嗽、呕吐声、无处不在的呻.吟,还有空气中燥热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如同浪潮一样从车窗涌进来。
小士兵被这浪潮兜头砸懵了,结巴道:“怎、现在怎么办……”
副驾上的黎叙闻看着窗外,道:“把袖标摘了。”
“……啊?”
“我们下车,走过去。”黎叙闻解开安全带:“枪也别拿了。”
当时车上肯定不止齐寻一个人,如果他们还有人活下来,应该会到最近的医院求助。
要是医院没有,她就只能想办法扣下这两个士兵,强迫叛军交换人质,或者……
把他的尸体还回来。
一念至此,她心里陡然一阵钝痛,劈手掐住背着弟弟的小士兵:“人多,别走散了。”
小士兵被她掐得生疼,却一声都不敢吭,低眉顺眼地跟着她往前挤。
就这样人挤人,肉贴肉,一路艰难地挤到了医院门口。
圣犹达医疗中心此时,已经充斥了远超过它承载能力的中毒患者。
双目红肿的孩子带着哨音喘息,病号瘫在墙边张大了嘴攫取氧气,医护跪在移动病床上死命地按压着危重患者的胸腔……
黎叙闻排开人群,奋力挤到前台:“方舟,方舟的人有没有来过?”
前台护士忙得焦头烂额,手底下内线电话响个不停,根本没时间跟回答她。
她没有办法,拽着人挤上二楼:“跟我走!”
二楼人群稍散,所以她一眼就看见了穿梭在嘴唇绀紫的病人中间的马克。
“马克!”黎叙闻跑过去,问:“你有没有见到齐?方舟,方舟的那个……”
话说一半,她岔气了。
马克顶着两个黑眼圈,对她笑:“黎,日安。我没见到方舟的人,你找他们有事?”
黎叙闻掐着侧腰,把身后的人扯上前:“这,这个人……”
马克见状,迅速将小士兵的弟弟放倒,正要上手检查,却被黎叙闻拉住了。
他困惑地抬起头。
黎叙闻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阴郁、狠毒,还带着一点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马克,这两个人很重要,”她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好好,好好替他们看。”
马克愣了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把人扣在他这里。
无国界医生能这样吗?不能,这违背了他对病人一视同仁的准则。
但……
他看着这个最终也没撤离的记者,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黎叙闻眉心蓦地一松,手上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得到了马克的保证,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下楼了。
马克拿来大容量水壶和氧气,在走廊就地给病人上了急救。
过后,他让护士来抽了一管血,对小士兵道:“你们在这里不要动,否则结果出来找不到你们,他就危险了。”
小士兵懵懂而信任地点了点头。
马克不看他的眼睛,转过身去,给他手里塞了颗巧克力。
一楼分诊大厅里,人群密不透风。
黎叙闻对着满目仓皇而绝望的病患,慢慢握紧了拳头。
一个小时,她想,就给自己一个小时。
方舟其他人的电话全部占线了,时间不等人。
如果一个小时还找不到他,方舟那边也没消息,她就会去联系叛军,询问情况然后主动要人。
她在充满了□□味道和酸腐味的大厅里跋涉,尽量让大脑放空,只留下眼睛,去寻找那张她熟悉的脸。
东方人的长相在这里很突兀,好处是一眼扫过就知道有没有她要找的人,坏处是,一点侥幸都不给她留。
黎叙闻挤过重重人群,踏遍了分诊大厅,问过了所有有可能认识齐寻的人,仍没有他的踪迹。
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她带着口罩,还是吸进了一些患者身上残留的污染物,呼吸也开始有点困难,咳嗽着找了个角落坐下,想稍微缓口气。
剩下的二十分钟,还要在这里浪费吗?
还是说……
还是说去太平间试试?
这三个字带来的刺痛,不比在□□中强行睁眼更轻微,仅仅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黎叙闻就已经痛到窒息了。
不能躲,她闭上眼睛,强硬地命令自己,你不能躲。
无论在哪里,他都在等你。
她重新戴好口罩,准备起身去负一层,转身前余光在人群中一扫,竟然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制服的颜色实在乍眼,仅仅是一闪而过,已经在她的眼里烙下了印记。
齐寻!
黎叙闻顾不得什么礼貌,连挤带扒拉,一头扎进人海里,耳朵在医护声嘶力竭的叫喊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那个声音:
“请问……卫星电话……借用……”
她愕然回头,只见齐寻满身的脏污,脸上都是尘土,一边的袖子断了一截,裸.露在外的皮肤连着两只手背,爬满了红肿发亮的血泡。
可他浑然不觉似地,用两只伤手不停对面前的医生比划,医生摇摇头,他道了声谢,无奈地转过头来。
于是奇迹降临了。
他看见那个人红着眼眶,头发凌乱地束在脑后,就这样一个人杵在急乱的人群里,定定地与他对视。
她慢慢地拉下口罩,露出发红的鼻尖和颤抖的嘴唇。
有一瞬间,齐寻以为自己眼花了。
因为他看见有一滴眼泪,从她眼眶中滑落,打在了口罩的边沿,摔得晶莹四溅。
一如她在龙腾,找遍了营地都找不到晚归的他,远远地流下的那滴泪。
那就是他沦陷的开端。
腿脚失去了控制,他大步向她走过去,不顾周围还有那么多视线,不顾他还穿着方舟的制服,伸手一把将她攥进了怀里。
他要怎么保护她,在这个疯狂而危险的世间?
他只恨自己不能拿着枪,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
就着他颤抖而紧绷的怀抱,黎叙闻也紧紧回抱他。
“没事吗?没事吗?”她不相信似地,捧住他的脸一遍又一遍问:“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把你怎样?”
“没,”齐寻脸埋在她颈间,抬不起来:“你怎么来了?外面很乱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黎叙闻在他怀里深深呼吸了一次,心脏后知后觉疯狂地搏动起来。
她小腿一阵紧缩地痉挛,连个磕绊都没打,直接跪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