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5
如果有任何值得我们冒险暴露在枪口之下,那只能是爱。
——《围城日记》 黎叙闻
深夜,萨科联席指挥部。
发电机的噪声在夜里显得尤为躁动,跟远处的炮击声、附近时不时响起的小撮枪声交响,更令人难以忍受。
“仓储区附近的线报,自由军射杀平民数十人,并拒绝家属带回遗体。遗体已于入夜时分集体焚烧,并命令附近居民近距离观看。”
副官手里的文件夹在轻微地颤抖。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书桌后,十指交叠撑着下颌的索尔·麦伦。
他在等他的回应。
而他的长官显然没有这个心情。
索尔一双眼睛隐在眉骨阴影里,挥了下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副官合上文件夹转身,右手伸向门把手,却没有动。
片刻后他回身,又问:“长官,我们……不管吗?”
索尔·麦伦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把视线猛地扫过来,门口的副官就懂了他的潜台词。
不管,滚。
然而副官挺住了,没有逃跑,顶着压力又问:“我们不管吗?”
索尔锐利的眼神比昏暗台灯都亮,错也不错地盯着这个跟了自己六年的同乡,顺从得无可挑剔的副官。
自己的部署和想法他从不瞒他,但今天,索尔不得不打破这个惯例。
他没法管。
就他手里的这些人,光是应对各处的突发交火都捉襟见肘,还要优先保护指挥部阵地的安全。
是的,后面已经没有援军了。
萨科是个不起眼的地方,有难民营、成为了战争前线,才短暂地拥有了一下全世界的关注。
但这改变不了它既不是军事要塞,也不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尴尬地位。
最近政府军正着力争夺另一处要塞,兵力紧缺,所以不得已,其他地方必须做出一些微小的牺牲和让步。
萨科城,连同城里的八万平民,就是被牺牲掉的弃子。
那份电报就在他的手边——
“索尔·麦伦上校,经上层反复研究,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决定:请即刻率军从萨科撤离,稍作休整后赶往多罗前线。”
“请您做出合理、理性的判断,共和国需要您的才干。”
哈,什么率军撤离,不就是投降吗?
索尔在电压不稳的台灯下,嘲讽地想,不就是把他的故乡拱手让人吗?
楼层的发电机仍在轰然作响,衬得这一方的沉默更加难熬。
“长官?”
索尔猛地回神。
他因为紧绷而颇具压迫的表情松了一瞬,忽然问:“除了萨科,你还有地方可去吗?”
“没有了,长官。”
索尔莫名地笑了一声。
“你可以下班了。”他说。
……
黎叙闻帮忙哄睡了小梅尔,打开笔记本准备写稿。
这篇要写的是洛科和苏西,它比任何军事部署和政治洞见都惨烈、都直观,所以它比她写过的任何一篇新闻都重要。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苏西家,一边安慰她,一边注意着自己安全屋的动静,还要照顾年幼的梅尔。
网络断绝,电视早就没了信号,滋啦作响的收音机里,全是叛军的信息轰炸:他们念诵投诚士兵的信件、分析为什么索尔·麦伦领导的政府军最好现在就投降、宣布在仓储区周围被正义射杀的“间谍分子”已经超过三十人。
黎叙闻按掉收音机,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睡梦中还惊惧地抽动的苏西,起身去厨房,准备烧水再泡一壶咖啡。
厨房的灯光已经很暗了,亮度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往窗外望去,周围的住家中全部漆黑一片。
黎叙闻摸到水壶,刚一打开水龙头,一股极为刺鼻的气味瞬间迎面扑来。
那是一种非常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她鼻子刚捕捉到这个气味,眼泪就立刻飙了出来,附赠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苏西被这动静惊醒,叫着洛科的名字迷迷糊糊跑过来,借着昏暗灯光看到黎叙闻站在厨房里,整个人反应了好几秒,才难看地笑了一下:“黎……”
她很快皱起眉头:“什么味道?”
黎叙闻当机立断把厨房窗户全部打开,推着苏西出了厨房,砰一声把门关死。
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喊不要开枪,我们是平民,我们有病人!需要医生!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中招了。
“不要开厨房门,”她脸色很难看:“先别开水龙头,喝瓶装水吧。”
苏西不解:“为什么,瓶装水得省着……”
黎叙闻摇头:“自来水已经不能喝了。”
刚刚打开龙头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水管里冒出来的水呈黄绿色。
是氯,是用于自来水消毒的□□泄露了!
她顾不上跟苏西解释,正要回家搬一箱水过来,卫星电话突然嘀嘀作响。
那边传来汽车行进的声音,没等她开口问,齐寻就急道:“你喝自来水了没有?”
“没有,闻到了□□的味道,怎么回事?”
齐寻松了口气,快速道:“轰炸把水处理厂的加氯间给爆了,漏出来的全灌进了主供应管道……现在全萨科的饮用水全被污染了。”
黎叙闻听得都愣了。
“有没有报给索尔?”她呼吸急促地问:“八万人,不会人人都幸免。”
齐寻无奈道:“报了,方舟一收到消息就报了,但现在广播在叛军手里,他的人自身难保,很难通报。”
这就意味着会不断有不明真相的群众打开水管,说不定还会有人因为口渴而硬喝。
而在这种门窗紧闭、甚至窗户钉死的室内烧水,更是自制了一间毒气室。
下一步,一定是各大医院爆满、医疗资源出现挤兑。
黎叙闻深吸一次,又问:“你呢,你在现场吗?有没有防毒面具?”
“正要去,有,装备都齐全。”齐寻人在车上,叮嘱她:“晚上还在宵禁,你别出门,要采访要拍摄,都等天亮。”
顿了顿,他又问:“家里有水吗?没有的话……”
得到消息时他就已经算好了配给,如果她说没有,他就会想办法找门路,把自己的一半食水送到她的安全屋。
这当然是违规,即便是他的份额,东西也是方舟的,被发现了后果严重。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有,都有,水和吃的,我备了很多,要不要我给你……”
话没说完,一声极响的“铿——”忽然打断了她的声音。
紧接着,玻璃的碎裂声,急刹时轮胎刺耳的抓地声,还有司机高亢的辱骂声,像潮水一样猛地从听筒那边涌来!
“齐寻?齐——”
那边挂断了电话。
黎叙闻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