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指挥部出来,外面白日煊赫,依然炎热得无处可躲。
但热风扑面而来,黎叙闻后背还是一片后知后觉的冰凉。
全都是冷汗。
在战地两年,她不是没被威胁过,但只要她还是记者,无论是谁总会忌惮三分,至少场面一定是客客气气的。
还没有哪个采访对象像今天的索尔一样,当着她的面要拔枪,要直接让她血溅当场!
那个疯批!
在原始恐惧的强压之下,黎叙闻脑子都锈住了,一点也转不动。
她在街上晒了半天的太阳,还是觉得难受,最后决定去记者团下榻的酒店一趟。
急需一些活人来跟她聊聊天。
她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记者团也刚好带队回来——他们去拍了之前小规模冲突时遇袭的平民住所。
记者们拎着机器,从大堂乌泱泱散去,有人直接在旁边的休息区铺开架势,开始整理信息和情报。
弗朗西斯就是其中勤奋的一员。
黎叙闻悄悄溜过去,想吓唬他一下,结果离他还有几步,弗朗西斯就盯着屏幕,目不斜视道:“流程弄完了吗你就跑来玩?”
黎叙闻觉得好没意思,长叹一声坐在他对面:“什么流程?”
弗朗西斯抬起头盯了她两秒,才忽然反应过来人家是独立记者,根本没有流程这个东西,于是更烦了:“走走走,看到你我就更想死了。”
黎叙闻很好奇,探头看他屏幕:“什么东西这么折磨人……”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表头是F国语言,她看不懂,但那个格式她一眼就知道是啥。
那是一张比命都长的报销单。
黎叙闻:……………………
弗朗西斯生无可恋地望着她:“账对不上了……你有收据吗,独立记者又不搞这套,你都给我吧。”
黎叙闻摸摸耳垂:“啊……我嫌麻烦都没要……”
弗朗西斯听得捶胸顿足:“浪费!你这是犯罪!”然后迅速握住她的手,虔诚道:“下次,下次一定,说好了啊?”
这套流程黎叙闻也好久没走了,还挺怀念的。
尤其是看到别人受折磨,就更高兴了,连刚刚的害怕都忘了。
果然幸福是比较出来的。
“坚持一下,这不是马上填完了么,”黎叙闻拍拍他肩膀:“以后我的收据全都给你,别伤心了。”
弗朗西斯赏她个白眼:“你以为就这一张?还有选题预审表,安全简报单,当日行程计划,接触人员报备……”
他苦笑了一下:“这就是规则。”
规则。
黎叙闻刚刚被人用枪警告过不懂规则,一听这两个字,后脑勺的那根筋骤然一麻。
她一下子应激了。
“什么破规则,搞这些有什么用!”她扬声道:“有这功夫还不如多采访两个人,多写两篇稿子!”
弗朗西斯不明所以,只当她在跟自己同仇敌忾,也一样大声道:“说得对!可不就是吗!”
这些吐槽原本无伤大雅,充其量是私下对职场的抱怨,可这两句偏偏被姗姗来迟的林岚和周晓鹏碰了个正着。
林岚的脸色当场就阴了。
周晓鹏倒没什么反应,呵呵一笑:“独立记者就是不一样哈。”
林岚看他一眼:“你羡慕?”
周晓鹏挠了下脑袋:“啊,有时候吧。”
“那些都是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林岚扭头向电梯走去:“何必羡慕一个小作坊。”
周晓鹏脾气很好地笑了笑:“也是噢。”
进电梯之前,林岚又微微侧过脸,瞥了一眼义愤填膺跟外国记者诟病规则的黎叙闻,哼笑了一声。
随心所欲,视规则为无物,林岚垂着眼睛进了电梯,想,这人离翻车也不远了。
……
正当砷中毒事件陷入僵局,所有知情方全部焦头烂额时,一封联合国协调办公室(OCHA)发来的邮件,静静躺进了萨科所有人道主义组织及注册媒体的加密邮箱——
维里迪亚著名人权活动家亚辛·库尔西,将于三日后抵达萨科,并发起转移难民营的提议召开新闻发布会,欢迎各机构派代表参加。
亚辛其人很有名望,常驻在位于维里迪亚另一端的奥尔基城,那里一直是叛军的地界。
这人前两年为了保护红十字会,让平民有地方看病,不惜跟当地的叛军指挥官拔枪硬刚,自此一战成名。
这次为了把难民营撤走,更是把联合国都搬出来了,好大的手笔。
但在萨科,联合国只能给他搭个戏台,最后买不买账,还是索尔说了算。
那个天杀的索尔!
想到这个人黎叙闻手就很痒,很想拿平底锅拍他。
但她人还在萨科,还不能一篇报道跟索尔翻脸。
现在更重要的是借这个亚辛的势,想办法让难民营撤离,这样那几千人的命才算是有了保障。
……当然,还有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也不用再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冒着风险去人肉送检了。
……
发布会设在记者团酒店的一层——这里最中立,安保级别最高,媒体力量最集中,政府军最不容易直接插手。
大堂里其他摆设全部撤走,留下一道拼接的长桌,各社记者的摄像机和设备在桌前一字排开,布光照明在中央闪耀,几十张黑色折叠凳排成几列。
除此之外,整个大厅空空如也,像在昭示着这座城市莫须有的坦荡。
黎叙闻不觉得。
她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觉得这个空荡的大厅里充斥着索尔的眼线。
还有他那八百多个阴险的心眼子。
旁边座位咯吱一响,马克在她身侧落座。
“日安。”他直截了当:“有进展吗?”
“进展嘛……”黎叙闻摸着下巴,随意道:“我拿着证据去找索尔,差点血溅指挥部,这算不算进展?”
马克倒抽一口气,猛地回头,双目圆瞪地盯着她。
黎叙闻不理会他的惊恐,反而加快语速:“砷中毒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发布会,也不要问任何有关难民营病症的问题。”
“可我总要确定……”
“别,”黎叙闻打断他:“这消息一旦泄露,那几千人一个都走不了。”
马克思索了片刻,低头问:“你有计划?”
黎叙闻正要开口,余光里忽然一亮。
弗兰克带着齐寻进了酒店大堂,浅蓝色的制服在一众肃穆的正装里显得尤为耀眼。
黎叙闻远远地跟齐寻对了个眼神。
那双深而有神的眼睛,在对上她的那一秒,似乎不可自控地闪烁了一瞬。
……看起来气消得差不多了,她想。
是时候再去撩哧一下了。
“算不上计划,”她转过脸,去看被众人簇拥着,已经站到主席台前的亚辛。
“就是想个办法,借个东风来。”
亚辛五十来岁,身材挺拔,气质文质彬彬,长着一张很让人信任,甚至让人依赖的脸。
他停下脚步跟每一个人寒暄,握手诚恳有力,说话时每每温和而专注地看着别对方的眼睛。
任谁看他一眼,都会觉得可以跟他说说自己的委屈,他一定会倾听,而且会竭尽所能地帮忙。
黎叙闻举着录音笔,跟其他几十名记者一起,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政客圣体。
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几分,记者心里自然有数,但方舟不一定。
得找机会提醒一下齐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