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容许我介绍我的组织,第三条联盟,”亚辛·库尔西十分聪明地避过自己,以联盟作为开场白:“出自《日内瓦公约》第三条——即使身处野蛮战场,生命的尊严也不容侵犯。”
演讲内容简短有力,极具感染力,即便清醒如黎叙闻,中间也有那么一两次,跟着他振臂一呼,猛地心潮澎湃。
“我们不问为何有战争,我们只问炮火之下,人们如何生存。组织将倾尽绵薄之力,尽可能保护无辜的生命。”
“恳请,恳请各位与会媒体和人道组织伸出援手,共同促成这一次的难民营转移。”亚辛眼含泪光,声音浑厚而颤抖:“维里迪亚几千名同胞,连同我们的家庭,族群,历史,将铭记各位的恩情。”
人道主义斗士的演说不可谓不动人,但演讲过后的提问环节,才是真正的战场。
在座的除了黎叙闻和其余两三个独立记者,剩下的都是国家队,就看谁能忍心第一个戳穿这温情脉脉、慷慨激昂的氛围,打响第一枪。
让黎叙闻没想到的是,第一个举手的竟然是林岚。
“您和您组织的人道主义精神令人感动。”
国际惯例的客套之后,林岚利索地亮出了锋芒:“但难民营的转移路线必然会经过交战双方的交火地带。请问您是否已经同时获得了索尔上校和反政府武装方面的双重安全保证?”
话音一落,大厅内一瞬间鸦雀无声。
连黎叙闻都暗自乍舌:不愧是总台记者,根本不怕事,也不屑迂回,上来就直捣黄龙——别整那些有的没的,你到底有没有军方背书?
总台都开了这个口,她再不趁机蹬鼻子上脸,就有点不礼貌了。
于是黎叙闻抓住机会,补上第二刀:“库尔西先生,请问您本人对难民营内的复杂情况有多少实地了解?是否已经有了一套包括具体细则的撤离方案?”
废话,当然没有,亚辛才来萨科三天,能摸清状况就有鬼了。
她有此一问,就是在给亚辛指路:别犹豫了,赶紧找本地那个叫方舟的NGO合作,否则你那美好的愿景就落不了地了。
原本跃跃欲试举手提问的记者们听了这两个问题,都暂时放下了手,全部望向台前的亚辛。
最狠的两刀已经落下,且听这两刀的回音。
与此同时,最前排的林岚忽然回头,看了黎叙闻一眼。
黎叙闻:?
她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因为她看见林岚……那个不可一世、不苟言笑、不赞一词的林岚,竟然对她微微笑了?
台上的亚辛对着黑洞洞的摄像机谦逊一笑:“感谢两位记者,你们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没有本地伙伴的支持,任何计划都是空谈。坦白说,我还没有争取到索尔上校的支持,也没有一份现成的完美方案。”
台下记者的键盘响成一片,时不时有人在低声的交头接耳中,抬头同情地望向他。
完犊子,这段一放出去,这人要成全世界的笑柄了。
然而接下来,亚辛让所有人知道了什么叫水平。
“因为真正的方案不在酒店里,而在萨科的土地上,在与本地人民面对面的倾听中。我的首要任务就是与本地的媒体和NGO,也就是各位合作,你们才是专家,我来这里,是为你们的专业性服务。
“这一人道壮举的功劳必不在我,而在愿意伸出援手的各位。”
诚恳、大气、滴水不漏,哪怕对他的能力尚有疑虑,大家都不得不为他的聪明和话术鼓掌了。
掌声雷动间,黎叙闻稍稍侧了下脸,去寻另一端的那一汪浅蓝。
齐寻正巧也在看她,对上她的眼神,在柔软的笑意里轻轻抬了抬下巴。
看来他听懂了她的提问,替方舟领了她的情。
黎叙闻收回视线,从善如流地鼓着掌,几秒过去,仍抑制不住自己暴涨的心跳。
……真是,再看他多少眼,也还是会心动。
……
发布会结束,所有媒体一拥而上,跟着亚辛乌泱泱地往酒店门口涌。
弗兰克更是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站在亚辛身边,眉飞色舞地跟他相谈甚欢,大有立刻达成合作的态势。
黎叙闻落在所有人之后,收拾好东西,慢吞吞往乏人问津的茶歇角走去。
那里正有个浅蓝色的挺拔身影,欲盖弥彰地搅着一杯速溶咖啡。
她在他身边站定,拿了块袋装饼干,轻声道:“看来方舟参与撤离计划,已经板上钉钉了。”
齐寻轻笑了声,转过身将手里的咖啡递给她:“黎记者,你违规了。”
“这算什么违规,现场有眼睛的谁看不出来?”黎叙闻弯了弯眼睛,把嘴唇藏在杯沿下:“你们留个心眼,别让他忽悠瘸了。”
“放心,弗兰克老江湖了。”齐寻背对着大门,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又无奈,又贪婪:“上次你……”
黎叙闻低头瞅着饼干包装:“这饼干可真难吃。”
齐寻:……
转移话题的本事也是越发简单粗暴了。
“行,不提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往她手里塞了颗糖,看着她低头扭糖纸。
她穿着正装,门口大概有热风吹进来,让她鼻尖起了一层薄而密的汗珠。
指尖很痒,很想慢而用力地,替她一点点抹掉汗水。
齐寻捻了捻手指,把手揣回口袋里。
黎叙闻含了糖在嘴里,惬意地眯了眯眼:“你们定方案要几天?”
齐寻愣了一下,旋即失笑:“现在又不是记者跟NGO共享情报要杀头的时候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定了方案,也要给媒体放出消息,侧面给索尔施压,”黎叙闻一耸肩:“咱俩的关系,我看个抢先版怎么了,过分吗?”
齐寻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听完她这一通歪理,嗯了下,淡声问:“所以咱俩是什么关系?”
黎叙闻:……
简直被自己蠢哭了!
怎么还自己挖坑往里跳!
齐寻看她吃瘪的表情,感觉小猫炸毛又要跑,立刻见好就收:“最快也也要五天左右,到时候会抄送给所有人。”
说完又警惕道:“你又要干什么?上次你一个人去见索尔,他有没有为难你?”
黎叙闻抬头凝目,望着他关切的眼。
被战地吸干的某种柔软的、湿润的东西,在这种注视里,又被慢慢充盈起来。
她笑着冲他眨了下眼:“我要干什么,可不能告诉你。”
“少来,”他扣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你是不信我能拿出让他不得不答应的方案,还是防着我,才非要搅进来冒这个险?”
黎叙闻不闪不避地望着他,不挣扎,也不躲闪。
在这个随时有人会撞破的角落,她静静地,看着自己深爱的人的眼睛。
这感觉……真是陌生。
好久没人问过她“你是不是防着我”了,因为显而易见,黎记者防着所有人。
不防着她早就没命了。
“你相信吗,”齐寻说:“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在不在一起,我都只会站在你这一边。”
门口高声的喧嚣瞬间远去,黎叙闻的心脏陡然被这句话猛击,凶猛地撞上胸骨。
记忆深处的某句论断像一句箴言,此刻竟不顾场合地,从她的思绪中浮现出来——
他不像你的爱人,他像你的信徒。
她抬目凝视着他,看见他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仓皇的影子。
怎么能不信呢。
不然她所珍视的、保护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被她这样的眼神注视,齐寻实在没忍住,探手将她腮边的碎发别直耳后:“……我不怀疑你的能力,我担心的是你。”
发丝搔得她耳际发痒。
心也在发痒。
“我有分寸。”黎叙闻别过脸,道。
不是不信任,只是她手里握着索尔上校见不得人的把柄,像握着一把锋锐无匹的刀。
它能劈开所有人前行的路,一不留神,也会弄伤执刀的人。
门口噼啪作响的闪光灯里,她喝下最后一口咖啡:“行,五天,我记住了。”
“努力吧前夫,让那老匹夫好好看看你的本事。”
她将纸杯精准地丢进垃圾桶,然后迈步跟他错身而过:“我给你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