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低头去看她挂在锁头上的手指。
它们以前光洁如绸,游走过他身体的时候,像一块绢丝。
现在不是了。
她的手掌生出了许多细茧,不留意看不出来,凑近了,才知道上面尽是粗糙的刻痕。
齐寻盯着这些茧子,心里非常乱。
他一直知道他爱的不是笼中的金丝雀,她是海东青,这些都是她翱翔的证明。
但他还是很心疼。
“黎记者,不要怕,”他说:“你永远都有退路。”
哪怕这退路非她所愿,但起码能给她一夜好眠。
黎叙闻侧着脸,盯着透光玻璃繁复的花纹看。
那些花纹,半点都没进去她的眼睛。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半晌,她问:“就来聊这些闲话?”
或许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融化的百炼钢,她嗤笑了一声:“黎记者……”
这人,从认识的第二面就开始叫她闻闻,现在一朝退回黎记者,总让她有种小时候钟郁青叫她大名,让她原地立正站好准备挨打的错觉。
她喉咙紧了紧,却没关住软弱:“不然呢,还能有什么办法。”
“有办法。”齐寻忽然放出了正常音量,把她吓了一跳。
她怔愣愣地抬头,望着他半隐在亮色中的脸。
那轮廓被光刻的花纹优待,肃然而坚毅,她看一眼,就觉得安全。
“方舟有自己的渠道,”他看着黎叙闻,道:“信我,这件事还远不到让你这样冒险的地步。”
那一秒,也许是光和影的谎言,黎叙闻几乎就要信了。
她多想信啊。
只要信了,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一边,等着事情变好,最后用她毕生所学的溢美之词给方舟写一篇专访。
没人会牺牲事业,没人会无枝可依,没人会被赶到三不管的城外,每天提心吊胆,担心子弹会从哪个方向来。
一切都会是那么完美。
但太完美的,只能是梦。
“哦,渠道,”她看着齐寻的眼睛:“什么渠道,要耽误这么长时间?”
她在他背后漏出的光里笑了:“齐寻,我不是第一天来战地了。战地的渠道只有两种,要么通畅到事发的第一时间就能出手解决,要么艰难到辗转几方,最后还是要搏命。”
“在这里,想解决问题,你要么有权,要么赌命。”
一根手指重重戳上他的肩,她眼神却仍牢牢锁住他的脸:“从伊莎发现砷中毒症状到现在,都快过去半个月了。齐专家,现在你再告诉我,方舟的渠道,是哪一条?”
齐寻沉默地跟她对视。
这夜为什么这么安静,静到连地平线遥远的炮火声都停了。
连风也没有,门口的棕榈树像一个静默的卫兵,投下一根压迫的暗影,挺立在他们之间。
太静寂的夜藏不住秘密。
“什么渠道不能告诉你,”齐寻撤开视线:“这是纪律。”
“纪律,”黎叙闻点点头:“那我替你总结一下你今晚的来意吧:你来就是想告诉我,黎叙闻,你安静坐好,等着我冒着半路被炸死的风险把东西送出去,搬救兵来。”
她眼神蘸了欲滴的月色,冷而锋利:“简而言之一句话:我要去死了,你就在这什么都别做,愧疚地等着吧。”
齐寻眉头紧锁,来时劝服她的信心被她一刀下去,稀里哗啦碎了个彻底。
他静默半晌,忽然动了。
黎叙闻都没看清,只觉得后颈和侧腰同时一紧,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经被他拉过去,紧贴在他身前。
“行,那来做个交易——勾当,”齐寻捏住她后颈的手在用力:“你开条件,你要怎样才能不写报道?”
几经压抑,他呼吸还是压不住地急促,热而急地喷在黎叙闻的脸颊上。
黎叙闻微微睁大眼睛,心跳几乎第一时间出卖了她。
她使出吃奶的劲奋力挣扎,然而捏住她侧腰的手却纹丝不动。
她怒视他:“你想干什么!放手!”
“不放!”他变本加厉地箍紧她的身体,她的肌肤在他的钳制下生出不耐的皱褶:“回答问题!”
黎叙闻扭身想逃,手肘捣上他胸口,可齐寻跟座山似的,丝毫不为所动。
两相协律却同样急遽的心跳声,充满了门廊紧促的空间。
它们分不清谁是谁的,只是在体温和薄汗中,没有上限地极速狂奔。
他能感受到她的身体,柔软和僵硬,抗拒和渴求,全都写在她的呼吸里。
这一场刀光剑影的对峙中,没有人是赢家。
“行。”
最后黎叙闻深吸一次,道:“你不做离谱的事,我就不写报道。Deal?”
齐寻眉心紧拧,近乎忌惮地看了她良久,慢慢松开了手。
“Deal.”
得到了这个回答,他逃也似地第一时间转过身,遮掩某些破绽:“记好你说过的话。”
停了停,又轻声道:“锁好门,好好睡一觉,黎记者,都会好的。”
黎叙闻半低着头,只听见门吱呀一声,然后嘭地关上。
再抬头,他已经潜入了夜色中,身影看不分明了。
她在原地,伸手揉了揉钝痛的侧腰,站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一点都没变。
那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打那一架累着了,她竟然在某个人残留的温度和气息里,久违地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