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小县城恢复寂静,黎叙闻躺在出租屋梆硬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卧室的窗户又低又宽,好像手臂一撑就能迈进来,今晚正值新月,外面一片不祥的黑。
高低杂草的剪影在不远处晃动,黑暗中偶尔有影子快速掠过,看不清是什么。
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手机忽然嗡嗡一响,拿起来一看,是齐寻:开门。
她几乎瞬移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速度把门口的齐寻都吓了一跳。
“进来坐。有进展吗?”
齐寻被她拉着坐下,心情莫名不错:“等很久了?”
黎叙闻咳了声:“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怎么样,她说什么了?”
“大进展。”
到底还是职业记者眼光毒辣——齐寻在片场见到那个姑娘,上去递了支烟,几乎没怎么费力,她便反客为主,搭起了讪。
“她没明说,但我听她的意思,确实有另外的片子跟这部同时开机,”齐寻说:“连导演摄影都是同一套班底。那女孩,就是女主角。”
“拍的什么内容?”
“不知道,估计他们有什么保密条款,”他沉吟了下:“说话的时候应该刚从片场出来,但她一身的酒气。”
黎叙闻拧着眉,“啊”了一声。
听上去……不是很正经。
什么样的公司,会在拍企业宣传片的同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看不出来,”齐寻摇摇头:“要是看不到素材,我也没法确定。”
黎叙闻视线一瞟,不知怎么就停在他撑得方方正正的裤袋上。
她眼睛盯着那处,嘴上却问:“侯导说,这是甲方要求的,这个甲方具体指谁?是蔡道全公司的管理层吗?”
齐寻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立刻明白过来她发现了什么,无语地按住裤袋。
他企图用正事转移她注意力:“这我倒是问到了——另一个片场有监制盯场,那女孩跟我抱怨,说一开始给的指令根本不是这样,临到开机了又改了好多遍。据她说,那个人姓谭。”
“哦,姓谭。”黎叙闻脑子已经不在这上面了,盯着他的手问:“那是什么?”
齐寻捂得更紧了:“……没什么。”
黎叙闻一只手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探进裤袋,往外一抽——
抽出了她早上已经送给侯导的那包烟。
齐寻:………………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还有他黑着脸硬送出去的那包软中华。
黎叙闻忍俊不禁,拿出烟盒在他眼前一晃:“看来这烟认主,送得再远也长腿跑回你身上。”
齐寻眼神一闪,额角猛跳:“就不能是我自己买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太搞笑了。
黎大记者要真这么好骗该有多好,世界都和平了。
果然,黎叙闻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笑容恶劣地越来越浓:“今天你一整天都在片场,盒饭都是在理发店吃的,什么时候去买的?”
齐寻尴尬得人都僵了。
他嘴唇动了动,撇开眼睛艰难道:“闻闻,别欺负人。”
黎叙闻乐不可支,把烟又塞回他手里:“你这醋,吃得挺别出心裁啊。”
“……所以接下来呢?”齐寻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试图把这一页揭过去:“你还想怎么查?”
“啧,不经逗。”
虽是这么说,黎叙闻还是敛住笑意,想了想,道:“如果要报道,就必须有证据,现在我们有两条线索,一是那个姓谭的监制,二是他们拍的实际内容。我想办法查那个监制的身份,你看看有没有机会,看到那边的素材。”
“他们应该会非常小心,我不是他们的人,估计得防着我,我尽力。”
“行,后面你就看我眼色行事。”
齐寻自上而下注视着她毛茸茸的眼睛。
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合作去代孕机构暗访,她紧张得眼睛透亮,脸都绷得紧紧的,嘴上仍然逞强,也是让他“看我眼色行事”。
一想到那时她挽着自己,踮着脚在他耳侧轻声警告时,喷薄在他耳侧丝丝缕缕的热气,齐寻就有点失神。
他轻咳了声,从那张硬得能烙饼的木沙发上站起来:“你锁好门,晾衣绳上最好挂几件男人衣服,小地方治安不一定行。”
黎叙闻似乎愣了片刻,才慢半拍跟着起身。
她跟在他身后,从脑中复杂冗余的各种信息里,探寻到一个不太寻常的念头——
她好像,没想到齐寻要走。
好像这里应该是他们的家,齐寻不是来找她谈事的,而是工作了一天,刚刚回到家。
“闻闻?”齐寻站在门口,盯着她看:“怎么了?”
黎叙闻在出租屋雾腾腾的灯光里,对着他模糊地笑了笑:“没,没有,今天谢谢你。”
齐寻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又叮嘱她锁好门,终于转身走了。
陈旧的锁舌轻轻发出一声弹响,黎叙闻站在门口,兀自呆了片刻,继而摇摇头,无声地笑了。
搞电影这么多年,偷素材的活儿齐寻还是第一次干。
这种小型宣传片剧组素材一般由摄影保管,问题是摄影师身在局中,怎么才能从他手里拿到素材?
齐寻挑了个导演去调整布景的空档,溜达监视器区,屈指轻轻敲了敲机器外壳。
正低头拷机内素材的摄影师小赵猛地抬头:“齐老师?怎么亲自过来了?”
说着,手底下正读条的笔电被他一把扣住,一点画面都没露出来。
齐寻面不改色地扯谎:“昨天的素材我得看一下,小孙把时间码弄错了,对不上。”
小赵脸上挂着客套的笑,说出的话却警惕:“哦,这点小事,他怎么也不自己来,还麻烦您。”
“小孩,不敢来挨训。”齐寻得某人真传,撒谎撒得天衣无缝:“我检查的时候才发现,就过来顺手要了。”
“哦哦,”小赵收起备份硬盘:“那我整理一下,晚上或者明天,给您送过去。”
齐寻嗯了声,心里在飞快琢磨对策。
不能催,一催对面肯定起疑,可这要让他拿回去整理完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公开版和未公开版的素材大概率是分开保存的,他手里的硬盘肯定不止一个。
得想个法子,确认一下闻闻需要的那个在哪。
他一个办法还没成型,小赵的手机却忽然催命似的响起来。
他低头扫一眼,面露焦躁,又觉得把齐老师一个人晾着情商太低,一脸迟疑地看向齐寻。
齐寻一抬下巴:“没事你接。”
他立刻接起来:“哎,陈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