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穿过片场的杂乱人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在黎叙闻耳朵里砸出一记惊雷。
短短半秒间,她把自己跟这个女人说过的所有话都回忆了一遍。
她确定自己没提过记者这两个字。
她明明说自己姓王。
吴檀来她搭话,根本是刻意为之!
然而不等她向前一步拉住吴檀,后者便匆匆几步没入人群,不见了踪迹。
黎叙闻一个人站在耸动的人群里,眦目欲裂,手脚冰凉,后颈竟在一片暑气中浮起了一层冷汗。
她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的?还是说,吴檀原本就认识她?
身为蔡道全的秘书,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替老板来监工的,那她有什么必要来跟自己搭话?
不,不对,吴檀的重点,分明在最后的那句“黎记者”里。
恐怕她是受上级所托,专门来点她,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最好少说话,少管闲事,不然下次,大概就不是这样模棱两可的温和提醒了。
想透了这一层,黎叙闻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被威胁、被报复,是调查记者的宿命。
能被这种司空见惯的手段威胁到,那她才是配不上“调查记者”这个名头。
她重新靠回发廊微微变形的门框上,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轻轻蔑笑出声。
这样就想堵住她的嘴,看不起谁呢?
她思忖了片刻,一扭头,见对过巷尾的石桌旁,齐寻正跟小孙一起听素材。
大热的天,两个大男人面对面挤在角落,怪局促的,他脸上却没有什么抱怨,只有她见惯了的冷淡。
黎叙闻走过去,没跟齐寻搭话,却拍了小孙一下:“嗨,小朋友。”
小孙正沉浸在声音里,皱着眉抬头看,一见是她,整个人触电一样跳起来,膝盖直直撞上旁边的石凳,硬是忍住没叫出声,脸涨得通红,张口却一时不知道该叫她什么:“啊、你,你……”
黎叙闻抱着双臂,笑眯眯的:“我跟你齐老师有几句话要说,可以借他两分钟吗?”
小孙盯着她看了半天,又瞄了齐寻一眼,抱着录音机低头跑了。
齐寻目睹了她这场一时兴起的玩笑,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去翻手里的通告单:“什么事。”
尾音平得连个钩儿都没有。
黎叙闻“嘁”了声:“没事不能找你?”
“有事说事,没事就不要欺负我的话筒员,黎小姐。”他还是低头翻那两页纸,不知道上面到底有什么宝贝:“小孩单纯,你不要这样……”
黎叙闻挨着他坐下:“哪样?”
齐寻终于抬头看她,一双眸子黑亮,语气却不怎么好:“……恃靓行凶。”
“难怪态度这么差,”黎叙闻噗地笑出声,皱了皱鼻子:“哪来的酸味?”
“你采访做完了?”齐寻忍无可忍:“到底来干嘛的?”
两根皙白手指伸到他眼前。
“两件事,第一,我发现你们这个剧组不简单,拍的东西跟宣传的货不对板,你知道吗?”
“不知道,”齐寻拿出自己随身的录音机摆弄,打定主意不跟她对视:“这也正常,剧组里什么破事都有,没碍你的事,就不要去管。”
“我怀疑这个剧组,不,这个所谓的大善人蔡道全,在挂羊头卖狗肉。”黎叙闻道:“我要弄清楚,他们卖的狗肉,对书影有没有坏处。”
齐寻不置可否:“第二件呢?”
“我被人盯上了——蔡道全的秘书,吴檀,刚刚来跟我搭话,叫我‘黎记者’。”
他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皱着眉抬头望她:“她怎么知道的?”
“我也想知道,”黎叙闻敛了笑意:“不过不重要,这更坚定了我的猜测:这所谓的宣传片,甚至蔡道全本人,很可能都有问题——我又发现一个独家。”
齐寻眉头就没平过:“想过后果吗?”
“嗯。蔡道全能量不小,但说到底只是个地方企业家,到不了只手遮天的地步。”黎叙闻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小小一团空气:“不过可能还是要……稍微,稍微借一借你的身份。”
齐寻按了按眉心,声音焦躁:“我现在就想把你打包送回京屿……你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那算了,”黎叙闻哼笑了声:“反正吴檀已经知道了,过不了几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个记者,到时候我大概会成为影姐第二个脑震荡的战绩。”
她站起身,遗憾道:“你帮我叫救护车就行,等我出院了还你医药费。”
说完转身就走。
齐寻长叹一声:“……回来!”
黎叙闻欢欢喜喜扭头坐回来,不要一点尊严。
齐寻肃着脸:“要我做什么?”
那表情,活脱脱一副“你想好了再说话要是说出什么不知死活的话来我还是把你送回家”的样子。
“那个女演员,你能不能想办法去套她的话,问问她是不是在拍额外的东西,到底在拍什么?”黎叙闻认真道:“我觉得突破口就在她身上。”
“……你自己怎么不去?”
“其一,之前她跟我争过两句,再去套话太难,其二嘛……”
齐寻撩起眼皮觑她,就想听听她还能放出什么厥词来。
黎叙闻笑着靠近他,以手支颐,对他眨巴眨巴眼睛:“其二,你长得帅,女孩子见了你,都不忍心说谎。”
齐寻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她一寸寸向自己靠过来,身上的水香渐郁渐浓,清浅的鼻息在炎炎夏日里,甚至带来一缕清凉。
可它喷薄在他手背皮肤上,触感类似灼伤。
齐寻笑了笑,一把拽过她的手腕,那只手原本托着下巴,被他一扯,她整个人都向他胸口栽过来,却被他另一只手捞住后颈。
片场人来来往往,这狎昵的姿势与人潮之间,隔的只有齐寻的胸膛,和两人呼吸交缠的距离。
黎叙闻整个人被控住,却仍好整以暇:“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齐寻不答,反而沉沉盯着她粲然的眼。
“别人不忍心说谎,”良久,他才问:“那你呢?”
“比如?”黎叙闻摘下他捏着自己后颈的手,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笑意:“什么谎?”
齐寻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不是没得问,恰恰相反,他想问的太多了,不知该先问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