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嗓门很大,呜哩哇啦的,大概是某个活儿因为资金没到位,又黄了。
齐寻面无波澜地靠在一边,耳朵轻轻动了动。
“哦,那行……”小赵失望溢于言表:“那要是下次再有长片的活儿,您别忘了我啊?”
对面又是一阵聒噪,大概是在画虚空大饼,听得小赵连连撇嘴,两条眉毛捺到了颧骨。
齐寻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了一个冒险的想法。
“找活儿啊?”他见小赵挂了电话,第一时间攀谈:“不好找?”
“现在圈里什么情况您也知道,”小赵又被晃点,不由抱怨:“快饿死了……”
齐寻假意思索一阵子,道:“我有个朋友,李成义李导,最近想拉个团队。你擅长什么?”
“李导?!”小赵眼睛一下子亮了,深吸一口气,张口就噼里啪啦将自己的业务能力吹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当场掏出简历来。
齐寻大概听了一耳朵,皱眉道:“哦,这些……有没有女频微短剧的经验?”
虽是临时起意的计策,但他话里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逆袭之类的题材?”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小赵的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一摞文件。
文件的下面缝隙中,露出了一点黑灰色的金属边角——那里面,压着一个跟他手里的备份硬盘一模一样的硬盘。
齐寻眉峰一挑:看来就是那个了。
“有是有……”小赵自我拉扯左右为难了半天,才终于一咬牙:“我回去整理一下,来得及吗齐老师?”
“来得及,”齐寻一锤定音:“到时候你给我,我替你转交,机会大点。”
小赵一把握住他的手,险些眼含热泪:“齐老师,您一定记得啊齐老师!”
齐寻哭笑不得:“记得,放心。”他指指备份硬盘:“这个要不我拿回去看看?你也别费劲整理了,我着急用。”
小赵点头如捣蒜:“拿拿拿,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我第一时间给您解决!”
齐寻拿过硬盘掂在手上:“适配器呢?给我找一个?”
小赵都快哭了。
之前他得罪了齐老师的爱人,人家不计前嫌,还给他介绍李导。
别说素材和适配器了,就算现在齐寻要他的命,他都会给的。
于是他不疑有他,转身就去去设备箱里翻东西了。
趁这个空挡,齐寻迅速低头翻开那叠文件,扯出底下的硬盘,把手里的硬盘往里一塞,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在门边,聚精会神捻着指尖的灰。
“齐老师,”小赵翻出适配器,塞进他手里,又用力一握,像地下党见到同志般恳切:“我的事您一定别忘了啊!”
齐寻揣着自己掉包来的证据,露出了一个罕见的和煦微笑:“一定。”
而黎叙闻那边,更是简单粗暴。
一通打回商报的电话后,季筝的人脉网络开始高速运转。半天之内,一个姓‘谭’的男人就被从海量资料中拎了出来——谭志群,一家可疑人力公司的高管,而这家公司,正是‘她计划’的实际运营方。
它向外输送的这些员工,全部都是女性。
一线幽微的不祥感,顺着屏幕里冰冷的文字,慢慢爬进黎叙闻的眼睛。
一个要以正能量宣传片为幌子,拍摄其他东西的“她计划”,真实目的是更好地惠及底层女性的概率有多大?
蔡道全跟“她计划”毫无关联的可能性又是多少?
答案是零。
一张在布在暗处、悄无声息蹲守猎物的网,在黎叙闻冷冽的屏幕反光下,闪过了一丝幽暗朦胧的影子。
书影和珍妮,正无知无觉地躺在上面,欢欣雀跃着,等待着被结网的怪物吞噬殆尽。
出租屋内寂静得吓人,让她剧烈起伏的呼吸都显得刺耳无比。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书影那边暂时撬不动了,黎叙闻决定先去跟珍妮聊聊。
然而当天下午,她还没来得及找珍妮,珍妮就先一步来找她了。
彼时黎叙闻手上一个绵软的塑料碗,正捏着鼻子调染发膏。
坐在理发台前的顾客很是嫌弃:“到底会不会干?这么长时间了水泥都搅好了吧?”
黎叙闻理亏地呵呵一笑,就听门口一个清亮的声音扬声道:“你懂个屁哦,人家是研究生,爱搅多久就搅多久。”
顾客见是珍妮,也不生气,笑骂着“小瘪犊子”,竟真的计较了。
珍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来,问黎叙闻:“你今天啥时候有空啊,陪我去买两件衣服嘛。”
黎叙闻笑着瞥她一眼:“买衣服做什么?”
珍妮稀疏的眉毛几乎跳起舞来:“影姐答应推荐我去市里做工啦!”
黎叙闻发酸的手猛地一软。
“哎哟,大喜事!”坐在理发椅上的客人头不敢动,眼神飘到珍妮脸上:“影姐终于松口了?”
“可不是嘛!”珍妮嘴角快咧到耳根:“我这么用力表现呢!”
客人咂咂嘴:“你就好命了,我也想去赚大钱来,可惜不够格。”
不够格?
这三个字在刺鼻的染发膏气味中尤为清晰。
黎叙闻手脚麻利地给她上颜色,不经意地问:“这还有什么够不够格的?”
“当然有,要不这么多人都想去了,”客人笑道:“要条件实在困难,家中无靠,最好就是一个人。”
“……工作而已,为什么要这样?”
“谁知道了,可能不影响工作吧,毕竟去了就再不回来了嘛。”
八月的暑气在这句话里蓦地凝成了一层骇人的冷气,黎叙闻后颈处猛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最好就是一个人。
女性,底层,无权无势,无牵无挂,没有亲友和家人。
这样的人即便失踪,也不会有人找,更不会有人为她奔走、为她怀疑所谓的大善人。如果按电诈的一贯手段,搞不好他们还会让这些女人隔三差五跟这里的人联系一次,打消所有怀疑的念头,最后再慢慢从大家的视线中消失。
一个活人,就这样从旧的环境中被缓消慢融地抹杀,而她去的新地方,无人知晓。
“哎哟,妹妹!干嘛呢!”客人忽然惊叫起来:“走神啦?你也想去啊?”
黎叙闻这才回神,低头一看,红棕色的染发膏不小心在客人后脖子处划了一笔,触目惊心的,像血。
“你赶紧涂,涂好了就陪她去买衣服去,”客人并不计较,好脾气道:“这种好事可不敢耽误。”
所有今天想找珍妮试探、劝解、阻拦的话,这时候全化成了岩浆,又让刚刚那股寒意凝成了石头,哽在黎叙闻的喉咙里,一句也吐不出。
“别去了,”她看着自己满手的红棕:“步行街我去过,没什么好东西。”
黎叙闻慢慢给客人罩上烫发帽,气味酸涩的热气瞬间充斥了小小的发廊。
“我有几件还算拿得出手,”她没露出破绽:“不嫌弃的话你就跟我回去试试,挑一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