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辞缓步穿过层层席位走向颜卓的那一刻,整座讲学大殿里细碎的交谈声如同被无形丝线骤然掐断。方才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探讨法理的世家子弟,纷纷僵住动作,抬眼望着那道青蓝色挺拔身影,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要知道沈云辞执掌讲学以来,休憩时段向来守在高台之上,最多只准许弟子登阶上前请教,从未主动走下讲坛、专程去往某位弟子的席位。更何况,这人是今早与他同自清云斋走出、惹得一路流言四起的颜卓。
一道道目光密密麻麻黏在二人身上,好奇、玩味、震惊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空气灼出温度。
颜卓听见头顶落下那道独属于他的低沉声线,握着狼毫笔的指尖猛地一顿,墨汁微微晕开在宣纸边角。他飞快抬起头,撞进沈云辞近在咫尺的蓝眸里,那里面褪去了授课时的威严凛然,只剩满满当当的关切,近得能嗅到他衣间清冽的松木熏香。
周遭数十道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颜卓耳尖唰地又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肩膀,压低声音,用气音回道:“大半都听懂了,就是最后那段知行合一的引申之处,还有一点模糊……当众问你,会不会太失礼?”
他素来心思细腻,知晓沈云辞是今日主讲,万千子弟在此等候,自己独占他的休憩时光,难免惹人非议。
沈云辞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身躯又微微压低几分,彻底将旁人窥探的视线隔绝在自己宽阔肩头之外,形成一处只属于两人的密闭小空间。他目光扫过颜卓宣纸上晕开的墨点,指尖轻轻点在那一段晦涩批注之处,指尖骨节分明,动作克制却亲昵。
“没有什么失礼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颜卓一人能够听清,“我讲的道旨,本就是希望所有人尽数通透。你有疑问,自然是第一要紧事。”
话音刚落,他干脆顺势拉过颜卓手边的空白笺纸,指尖捏起一支备用细笔,落笔行云流水,寥寥数笔就将复杂的法理脉络拆分成层层递进的短句。笔锋工整秀气,是他独有的字迹,每一句注解,都特意选用了最通俗直白的说法,完全舍弃了方才授课时那些玄奥拗口的宗门术语。
颜卓微微歪头,目光顺着他的笔尖移动,原本缠绕在心间的困惑,一点点烟消云散。他近距离看着沈云辞垂落的长睫,玉冠束起的发丝有一缕碎发垂在颊边,晨起匆忙梳理的痕迹依稀可见,想起清晨二人相拥被沈云翎撞破的一幕,脸颊又是一阵发烫。
殿下方,一众世家子弟看得心神震荡。
“我的天……沈公子居然亲手为颜小公子写注解?”
“以往我拿着疑难卷宗跪在高台下方半个时辰,他也只淡淡丢给我一卷典籍自行参悟,何曾这般耐心过?”
“昨日授课,李家少主追问三遍难点,都只换来一句‘静心自悟’,这对比也太悬殊了……”
“从前只听闻沈世子待颜卓格外不同,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哪里是不同,根本是偏心到了骨子里。”
几声细碎议论飘入耳中,颜卓脸颊更热,悄悄伸手,轻轻扯了扯沈云辞的袖摆,示意他快些起身,别再引人议论。
沈云辞感受到衣袖处微弱的拉力,笔尖一顿,抬眸看向局促不安的少年,眼底笑意更深,飞快写完最后一行注解,将笺纸推到颜卓面前。“好了,按着这个思路思索,定然不会再有阻滞。”
说完,他没有立刻直起身离开,而是目光轻柔扫过颜卓微微发僵的脖颈,想起今早赶路时他一路强撑的倦意,轻声补充:“若是困倦,便趴在案上小憩片刻,剩余半个时辰休憩时间,我以灵力为你隔绝周遭动静,无人能惊扰你。”
一句话,又是独一份的特殊关照。
颜卓连忙摇摇头,攥紧那张写满注解的笺纸,小声道:“不用啦,我撑得住。”
沈云辞见状,不再勉强,直起身站直身形,瞬间恢复了沈家储君清冷端方的模样,周身温柔气息尽数收敛,只留下一副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他淡淡环视一圈殿内悄悄打量过来的众人,目光微凉,仅仅一眼,方才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立刻戛然而止,所有人慌忙低下头,假装潜心翻看书卷,不敢再随意窥探。
他从容转身,一步步重新走上高台,步履沉稳,仿佛方才专程走下讲坛为一人答疑解惑的举动,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重新立于讲坛中央,沈云辞抬手轻叩案几,清朗嗓音再度响彻整座大殿:“休憩结束,继续课业。”
话音落下,他看似照常翻开典籍,开启下一章节讲解,可台下所有人都敏锐察觉到,他视线的落点,依旧习惯性第一时间飘向侧边浅紫色身影。
接下来半段课业,天降一阵闷热暑气,艳阳高升,大殿顶部的明窗直射下来,热浪扑面而来,不少子弟纷纷忍不住抬手擦拭额角汗珠,心神渐渐浮躁。
颜卓体质素来怕热,没过多久,鼻尖便沁出一层细密薄汗,原本规整的额发被汗水微微濡湿,黏在肌肤上,他时不时抬手悄悄擦拭,听课的专注力悄悄分散了几分。
沈云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上依旧有条不紊讲解修行心法,神识微动,一缕极其隐蔽的清凉灵力悄然萦绕在颜卓周身,徐徐吹散燥热暑气。旁人依旧身处闷热之中,唯有颜卓周遭始终萦绕着一缕微凉清风,浑身燥意顷刻消散,不知不觉重新静下心来,专心聆听内容。
中途随堂抽查问答环节,更是将这份偏爱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云辞随机点选子弟作答问题,前面接连几位世家公子,被提问的全是最难的深层延伸题,答稍有偏差,便会被他一针见血指出疏漏,点评严苛,半点情面不留,吓得一众答题之人脊背紧绷。
可当他目光看似随意扫向颜卓方位,开口抛出的却是整堂课最简单的基础定义题。
“颜卓,你来回答此条心法核心要义。”
满堂瞬间安静一瞬,不少人暗自苦笑——这哪里是抽查考验,分明是特意送分,生怕他被难题难住当众难堪。
颜卓猝不及防被点名,微微一怔,随即条理清晰地说出答案。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台上沈云辞当即微微颔首,语气是全程唯一的温和夸赞:“答得十分准确,心思通透。”
简单一句夸奖,对比方才对其他人的严厉点评,差距一目了然。
课程临近尾声,沈云辞布置课后功课。别家子弟皆是厚厚的三卷典籍抄写、数道高阶法理策论,任务繁重。唯独给颜卓的功课,大幅精简,只保留核心内容,末尾还特意添了一句批注:不必急于赶工,量力而行即可。
课业彻底结束,沈云辞合上典籍,宣布散课。百家子弟纷纷起身行礼,有序离开大殿,不少人走出门时,还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高台边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等人潮渐渐散去,偌大的讲学大殿渐渐空旷下来,檀香袅袅,只剩下他们二人。
颜卓收拾着案上书卷,将沈云辞亲手写的注解笺纸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贴身的锦袋里。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云辞走到他身侧,自然伸手,帮他拎起沉甸甸的一摞书本。
“方才众人议论纷纷,你一直憋着,心里不舒服了?”沈云辞侧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颜卓捏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叹了口气:“倒不是不舒服,只是今日我们一同从清云斋出来,又被你这般处处照看,往后流言怕是会越来越多……我怕对你名声有损。”
沈云辞停下脚步,转过身,认认真真看向他的眼睛,蓝眸澄澈坚定。
“名声于我而言,皆是外物浮名。”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唯独你,是我心甘情愿想要护着、偏着的人。即便全宗门议论,我也毫不在意。”
晨光穿过殿门,落在二人交叠的衣袂之上,将两道身影紧紧融在一片温柔光晕之中。
二人并肩踏出讲学大殿,午后阳光暖融融泼洒在青石长道上,往来散去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往两人方向瞟上几眼,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
颜卓下意识往沈云辞身侧靠了靠,指尖悄悄攥住自己袖角,一路都有些心神不宁。今早同榻被沈云翎撞破、讲学全程明目张胆的偏袒,两件事叠在一处,几乎等于将二人超乎寻常的亲近摆在了所有人眼皮底下。
沈云辞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手臂不动声色微微张开,以身形将周遭投来的视线尽数隔开,步伐放缓,贴合着颜卓偏慢的步调,低声宽慰:“不必将旁人闲话放在心上,父亲晨起撞见时并未斥责,便是默许了我们相处。宗门之内,没人敢随意编排沈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