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薄薄铺落床沿,温柔却透亮,彻底捅破了一室深眠的慵懒。
颜卓是被那一句温和沉稳的男声轻轻震醒的。
他睡得极沉,昨夜窝在沈云辞怀里,被他整夜稳稳抱着、护着,暖意缠了满身,连梦都是软的。骤然听见陌生长辈的声音,他朦胧间还未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往怀里缩,鼻尖蹭着沈云辞衣襟,睫毛簌簌轻颤,半睁的眼眸蒙着一层厚重水汽,迷茫得不像话。
下一瞬,残留的睡意骤然抽离大半。
颜卓猛地僵住。
他缓缓偏过头,从沈云辞温热的胸膛抬起半张脸,视线微微上抬——
沈云翎正立在床前,衣袍端雅、气度雍容,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眸淡淡落在此处,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不责不斥,却看得颜卓瞬间耳根发烫、头皮微麻。
是沈家宗主,沈云辞的生父。
自己竟昨夜整夜留宿在沈云辞寝房,还同榻相拥,被人家长辈亲自堵在了床上。
颜卓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彻底清醒。
他脸颊唰地红透,从耳垂一路烧到脖颈,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撤,慌乱地想要从沈云辞怀里退出来。可沈云辞手臂还牢牢圈在他腰上,睡得紧稳,那一撤不仅没退开,反倒更贴近几分。
肌肤相贴的暖意透过薄衣传来,暧昧黏腻的温度让他瞬间手足无措。
“唔……”颜卓窘迫得鼻尖发酸,眼尾都急出一点浅红,慌乱抬手去推沈云辞的肩,小声气若蚊吟,“云辞……醒、醒醒!你父亲来了!”
沈云辞本就半醒,被他这慌乱一推彻底回神。
蓝眸一瞬清明。
垂眸便看见怀中人小脸通红、眼神慌乱、手足无措蜷缩着,像只被逮住偷暖的小兽。再抬眼,对上自家父亲含笑的目光,素来清冷沉稳的沈大公子,耳尖难得一浅绯色。
他并未慌乱失态,只是指尖轻轻松开箍在颜卓腰上的手臂,动作极轻,像是怕吓到怀里少年。
“醒了?”沈云辞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沉磁,比平日更温柔,“别怕。”
一句安抚,稳稳按住了颜卓砰砰乱跳的心。
沈云翎站在床前,不急不催,目光淡淡扫过两人凌乱却亲密的睡姿、交叠的被褥,眼底笑意温润了然。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素来清冷寡欲、克己守礼、从小到大从不会近人半分,从未见他允许谁近身榻前,更别说整夜相拥、晨起同眠。
既是真心偏爱,他自然无需苛责。
沈云翎温声再提一句:“学堂诸家子弟早已尽数就位,等候主讲。今日课业由你执掌,不可再迟。”
说完,他极有分寸地转过身,缓步走出寝房,轻轻带上房门,将独处空间留给屋内两个慌乱晨起的少年,不留半分难堪。
房门咔嗒一声轻合。
屋内仅剩他们二人。
紧绷的气氛骤然炸开,颜卓瞬间埋脸捂住滚烫的脸颊,整个人羞得蜷在床里,不敢抬头:“完了……被你父亲看见了……”
他昨夜睡得太安心,全然忘了分寸,忘了身份,忘了世家长幼规矩。世家子弟私宿外男寝房、同榻而眠,若是传出去,足够惹出无数闲话非议。
沈云辞坐起身,宽松月白寝衣微敞,肩线清瘦利落,长发散乱垂在肩头。他侧头望着身边羞赧垂首、手足无措的少年,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泛红的后颈,动作宠溺又纵容:
“无妨。”
“家父通透豁达,不会多言,更不会外传。”
他俯身下床,动作从容规整,没有半分慌乱。回身伸手,稳稳牵住颜卓微凉的手腕,将他轻轻拉起:“起身梳洗吧,别真误了课业,让满堂人等候太久。”
颜卓被他牵着坐起,心跳依旧砰砰狂跳。
被褥滑落肩头,他才发现自己衣袍微乱、领口松垮,昨夜依偎熟睡时蹭得褶皱不堪,连发丝都散乱蓬松,全然没有半分平日端庄自持的模样。
反观沈云辞,哪怕刚睡醒、衣衫随意,依旧风骨清冷、气度端正,仅仅抬手拢了下发丝,便已然风华卓然。
屋内设着精致梳洗台,铜镜清亮,映出少年泛红的眉眼。
沈云辞取来干净素帕,浸水拧干,回身自然替颜卓擦去脸上残余睡意,指尖轻柔,动作熟稔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颜卓僵站在原地,任由他伺候,脸颊热得发烫,眼神无处安放,只能垂眸盯着地面青砖,小声嘟囔:“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沈云辞低声哄他,“时辰来不及,我帮你。”
他替颜卓细细擦净眉眼,又取来梳子,指尖穿过柔软紫发,轻轻梳理昨夜睡乱的发丝。
梳齿轻柔划过发根,动作极轻极缓,没有半分拉扯疼痛。
颜卓垂着眸,耳尖红红,心跳慢半拍,一点点安稳下来。
镜中两人身影相叠,一冷一软,一清一艳,格外般配。
整理完发丝,沈云辞取来一套干净的浅紫衬衣,是他提前为颜卓备在清云斋的备用衣衫,料子柔软清贵,色气恰好贴合颜卓。
他背过身让颜卓换衣,恪守分寸,不越半分轻薄,却又句句叮嘱:“快些换上,外头晨风寒,别着凉。”
颜卓手脚飞快换好衣衫,系好玉带,整理端正衣摆。
待他收拾妥当转身,沈云辞已然换好正式的沈家公子青蓝讲学长袍,长发束起,玉冠规整,眉目清冷端方,恢复了白日里执掌课业、从容自持的沈家储君模样。
唯独看向他的眼神,依旧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缱绻。
“走吧。”
沈云辞伸手,极轻牵住他的袖口,不张扬、不显眼,只一寸微黏,带着隐秘的护持。
两人并肩走出清云斋。
晨间山风微凉,晨雾未散,林间松涛轻响,石径清润干净。
一路去往讲学大殿,沿途不断有早起清扫的沈家弟子、赶路赴课的各家子弟擦肩而过。
起初众人只是寻常行礼,可目光扫过并肩而行的两人,皆是下意识一顿。
少年公子身姿清挺,蓝衫冠玉、气度超然,是今日主讲的沈云辞。
而他身侧紧随的颜卓,一身浅紫流云常服,眉目清润温柔,只是眉眼间带着未散尽的晨起薄红,眼底还有一丝浅浅倦意,发丝虽已梳理整齐,却依旧藏着一丝慵懒松弛,全然不像往日那般拘谨自持。
最让人侧目惊心的——
是沈云辞周身素来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唯独对身侧少年全然消融,步履微缓,下意识迁就他的步速,目光时不时淡淡落向颜卓,藏着极深的纵容与安稳。
两人并肩行走的姿态,太过自然、太过默契、太过相衬。
朝夕相伴许久,早已习惯彼此在侧,一举一动皆是旁人插不进的亲密羁绊。
沿路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压得极低,却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今日沈公子竟迟了?往日他都是最先到学堂的。”
“你看他身侧……是颜府小公子。”
“今早好像是从后山清云斋方向一同走出来的……”
“清云斋是沈公子独居私院,从不许外人踏入半步的。”
“难道颜小公子昨夜留宿在清云斋?”
“难怪今日晨起不见颜卓在颜氏客院,原来在沈公子那边。”
“二人气度真合,走在一起竟半点不违和。”
“从前只觉沈公子清冷孤高、不近人情,今日才见他也有这般温和迁就人的模样……”
无数目光悄悄落在二人身上,探究、好奇、惊讶、了然,各色眼神交织。颜家和沈家子弟已经司空见惯了。
颜卓耳尖微热,下意识微微贴近沈云辞半步,有几分不自在。
沈云辞感知到他细微的局促,不动声色抬手,微侧身淡淡挡住周遭投来的视线,气场微敛,无声替他隔绝了所有窥探议论。
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稳稳带着颜卓走到讲学大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