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卓心头一暖,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紫眸澄澈透亮,盛着跳动的烛火:“这样会不会太过麻烦你?也会落人口实的。”
白日沈翊野的忌惮与不悦他尚且记得清楚,他不愿再因为自己,让沈云辞被族中长辈苛责非议。
沈云辞眸色微深,定定望着他,语气笃定无半分犹疑:“无妨。有我在,无人敢置喙半句。”
他从不在意旁人流言非议,不惧家规束缚,不惧世俗眼光,自始至终,唯一在意的,从来只有身前一人的喜怒哀乐。
夜色愈发深沉,山间更漏悄然过半,整座岭南彻底沉寂下来,连风都慢了几分。
颜卓坐姿渐渐松懈,褪去了所有世家子弟的端庄拘谨,手肘轻轻抵在桌沿,侧脸靠着微凉的手背,安安静静看着烛火摇曳。少年眉眼温顺,模样软得不像话,全然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松弛模样。
沈云辞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唇上,忽而想起白日荷塘边,那道渗血的浅浅伤口。虽早已上药愈合,可彼时少年委屈泛红的眼眶、倔强嘴硬的模样,至今还清晰印在他心底。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那日的伤,彻底好了?”
颜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早前在颜府受的委屈伤势,下意识点点头:“早就好透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话音落下,他抬眼撞进沈云辞格外认真的眼眸里,忽然心头微动,轻声补充:“其实那日……幸好有你。”
若无沈云辞追来护住他,若无岭南这一处临时容身的安稳,他那日或许真的会走投无路,满心委屈无处安放。
短短一句感念,轻若晚风,却让沈云辞心底翻涌温热。
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烛火将彼此的影子叠在案头,密密匝匝,不分你我。温热的气息轻轻交缠,屋内暧昧的氛围无声蔓延开来,静谧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颜卓。”沈云辞忽然轻声唤他全名。
“嗯?”颜卓抬眸,眼尾微软,带着懵懂的温顺。
沈云辞望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眸,蓝眸里情愫翻涌,藏着隐忍许久的偏爱与惦念,字字轻柔郑重:“无论何时,你若受了委屈,无处可去,岭南永远是你的退路,我永远在。”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惊天誓言,却是最安稳、最赤诚的许诺。
颜卓心口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漫开一层薄薄的水汽,温热又酸涩。
世人皆看他是颜府嫡子、仙门贵胄,风光无限,可唯有沈云辞,看得见他年少负重的疲惫,看得见他温顺外表下的怯懦与委屈,永远无条件偏向他、护住他。
他望着眼前眉眼清冷、唯独对自己温柔至极的人,喉间微微发紧,小声轻轻道:“沈云辞……你真好。”
少年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动容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沈云辞眼底情愫愈发浓郁,耳尖依旧泛着浅淡绯红,他克制住所有汹涌心绪,只微微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颜卓眼尾,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指腹微凉,擦过细腻肌肤的瞬间,颜卓浑身轻轻一颤,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烛火摇曳,光影交错,将两人贴近的身影衬得格外缱绻。
咫尺之间,目光相缠,心底情愫暗生,无声升温,藏在夜半无人的清斋里,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人、不可与人说的温柔隐秘。
沈云辞望着他失神温顺的模样,嗓音低哑几分,轻轻道:“夜深了,外头露重。今夜……便留在这儿吧。”
夜半更深,山风停歇,连窗外竹影都静了下来。
一室烛火温软,跳跃的橘色光晕温柔铺满案前,将满室清冷书卷气烘得暖融融的。沈云辞并未铺展被褥歇息,只是坐回窗前案前,抬手轻揽住少年纤细的腰肢,力道轻柔却稳妥,顺势将人稳稳圈坐在自己怀中。
颜卓猝不及防落进一片清浅冷松的气息里,后背稳稳贴着沈云辞温热的胸膛。少年身形单薄,乖乖被圈在他怀里,刚好堪堪填满他的怀抱,尺寸相合得仿佛天生如此。
他起初还有些微微僵硬,耳尖发烫,下意识垂了垂眼睫,任由沈云辞长臂环着自己,将两人牢牢箍在一方小小烛火天地里。
沈云辞垂眸看了眼怀中人温顺的模样,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柔软,抬手取过一支狼毫,指尖捏着纤细笔杆,蘸取适量墨汁,落于素白宣纸上。
墨色浓淡相宜,笔锋清峻舒展,字字风骨凛然,是沈家独有的端雅书道。
他垂首伏案,专心落笔写字,呼吸轻浅温热,尽数拂过颜卓发顶,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发丝蔓延到心底。胸膛平稳起伏,稳稳托着怀中少年,让他坐得安稳无虞。
颜卓双手撑在桌沿,起初还乖乖看着他落笔,看他一笔一划写法理箴言、抄录古籍名句。
可时间缓缓流淌,烛火静静摇曳,纸上字句连绵不绝,一成不变的执笔书写,终究是太过安静单调。
夜色绵长,四下无声,连落墨的沙沙声都变得规律平缓。
颜卓渐渐看得眼皮发轻,肩头微微松弛,干脆微微侧过身,一只手肘支在桌案上,白皙纤细的手掌轻轻托住自己的腮帮,长长的紫睫垂落,懒洋洋覆着眼底。
他整个人软软倚靠在沈云辞怀里,后背贴着对方温热衣襟,姿态慵懒又松弛。视线漫无目的落在纸面清秀的字迹上,看着看着,眼底便漫上几分恹恹的倦意与无聊。
满室安静,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细碎沙沙声响。
良久,颜卓才轻轻歪了歪脑袋,软糯的嗓音压得极轻,怕扰了他写字,气息轻轻拂过沈云辞衣襟:“云辞。”
沈云辞落笔未停,语气温柔低缓:“嗯?”
颜卓托着腮,眼珠轻轻转了转,望着他一丝不苟、始终沉静专注的侧颜,轻声发问:“你天天都是这样,看书、写字、抄录法理、静坐修心……日日都是这般枯燥重复,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实在不解。
换作是他,日日困在一室、对着满纸墨字重复往复,定然早就烦闷倦怠、耐不住性子了。可沈云辞永远如此,安静、沉稳、耐得住岁月寂寥,仿佛从不会厌烦这一成不变的清苦日常。
问话落音,沈云辞笔尖微顿。
浓墨在纸面轻轻晕开极浅一点,随即又被他稳稳收住笔锋。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越过颜卓柔软的发顶,落在怀中懒洋洋托腮、满眼懵懂困惑的少年脸上。
烛火映得颜卓侧脸白皙通透,眼尾微微下垂,温顺又软嫩,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全然依赖。
从前的岁岁年年,他的确是这般过的。
无人相伴,无人偎依,独守空山长夜,独对万卷孤书,日日静坐、夜夜提笔,岁月清冷、光阴寡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皆是寂寥一人。
那时谈不上无聊,也谈不上有趣,只是早已习惯了清冷孤寂,习惯了无人问津的长夜。
可如今不一样了。
沈云辞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轻轻覆在颜卓细软的腰侧,微微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更紧了些。温热的胸膛彻底贴住少年后背,密不可分。
他垂首,下颌轻轻抵在颜卓发顶,呼吸温柔落进发丝间,嗓音低沉缱绻,带着独有的认真与赤诚:
“从前会。”
颜卓微微一愣,下意识抬眸回头望他。
沈云辞蓝眸盛满温柔月色,定定凝着怀中少年,一字一句,轻缓认真:
“从前孤身一人,空山长夜,落笔无人看,读书无人伴,岁岁年年,皆是枯燥寂寥,自然无趣。”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颜卓腰间柔软衣料,动作温柔缱绻,带着经年未有的珍视:
“可现在不一样。”
“如今桌前有灯,灯下有字,字前……有你。”
“你坐在我怀里,陪着我。”
沈云辞垂眸望着他怔然懵懂的眉眼,眼底情愫温柔翻涌,轻声续道:“日日有你在,便半点不无聊。”
世间千万清苦孤寂,皆因他一人,尽数化作岁岁温柔,岁岁心安。
颜卓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口忽然软软发胀,温热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微微抿唇,耳尖泛红,来不及说话,整个人便被沈云辞低头轻轻揽住脖颈,稳稳扣进更温柔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