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触到了。
一张对折了的纸,压在棺盖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若非刻意去摸,绝不可能发现。
纲吉取出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是他自己的笔迹。
“去找恭弥。”
纲吉凝视着这行字,感知在纸上反复扫过,没有陷阱,没有加密,没有额外的能量印记。只是一句极其简单的,来自未来自己的留言。
去找恭弥?他知道什么?他们在计划什么?
他正要将纸收好——
然后,他感知到了另一道气息。
不是从他探查的方向,而是从相反一侧,那气息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收紧,又陌生得让他几乎不敢确认。
那气息中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愧疚,以及……绝望。
显然对方也感知到了有人,对方抬起的左手中,几枚特制的炸弹已经扣在指间,翠绿的眼眸带着习惯性的警惕与杀意,扫向纲吉的方向。
纲吉抬起头。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
十年的岁月没有削薄狱寺隼人,而是将他磨砺成了一柄敛入鞘中的利刃。
银发比记忆中长了些许,深色的西装笔挺,曾经挂在腰间的炸药换成了更规整的战术装备。他的面容褪去了少年时的锐利锋芒,线条沉静内敛,眉眼间沉淀着纲吉从未见过的沧桑与……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然后,他看到了棺椁另一边的人。
十年前的沢田纲吉。
那双青灰的眼眸,在看清纲吉面容的刹那,如同被什么狠狠击中,警惕与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震惊。炸弹从他指间滑落,无声地跌入落叶。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被巨大冲击瞬间击碎了所有防御后的失语。
纲吉也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狱寺隼人。不是指环战时因惨败而失落的狱寺隼人,不是因碧洋琪出现而手足无措的狱寺隼人,而是——被十年光阴摧折成这般模样的狱寺隼人。
“……隼人?”纲吉轻声唤道,那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是这声呼唤,击溃了十年后狱寺隼人最后一丝防线。
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前迈步,绕过棺椁,一步步走向纲吉。他的左手颤抖着抬起,似乎想触碰,又不敢触碰,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纲吉脸侧。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嘶吼。十年后狱寺隼人的泪水,是沉默地、无声地,从青灰的眼眸中滚落。
一滴,两滴,划过他瘦削冷峻的脸颊,落在枯叶上,没有留下痕迹。
“第十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三个字:“您真的……回来了。”
那不是疑问,不是陈述。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低语,是黑暗中跋涉太久的人看到一点微光时的本能呢喃。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纲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狱寺隼人在这个时代失去了什么、又独自承受了什么。
但这一刻,面对这个男人无声的、滚烫的眼泪,他感到了一种跨越时间的、沉甸甸的疼痛。
“……我回来了。”纲吉轻声说,尽管他并非那个狱寺隼人等待的自己。
这句话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年后的狱寺隼人猛地倾身,将纲吉紧紧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拥入怀中。他的脸埋进纲吉的肩窝,身体剧烈颤抖,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破碎地从喉咙里逸出。
纲吉没有推开他,他感受到那颤抖,感受到那滚烫的泪水洇湿了自己的衣料,感受到这个强大而破碎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如同孩子。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狱寺颤抖的背上。
“我在。”他说:“隼人,我在。”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狱寺隼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上,青灰色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纲吉。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十年的追随,十年的守护,十年的愧疚,十年的思念。
以及,终于在此刻,被赦免般的释然。
他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般,在纲吉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十年孤寂的冰冷,也带着跨越时光依旧滚烫的、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对不起……第十代……”他的声音如同梦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您……这一次……这一次我一定……”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骤然亮起一层柔和的粉红色光芒。
纲吉瞳孔骤缩——那是十年后火箭筒的光芒!
“隼人!”
狱寺隼人的身形在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年轻。他最后看向纲吉的眼神里,带着极致的眷恋与不舍,以及一丝释然,如同终于完成心愿的宁静。
粉红色烟雾炸开,又倏然消散。
落叶纷飞中,十年前的狱寺隼人跌坐在枯叶上,一脸茫然地眨着青灰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