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常兴家的兄弟子侄帮着烧热水给他清洗身上的脏污,又去找寿衣装裹。
大过年的寿材店早就关门了,一时半会还弄不到寿衣,就用家里的新衣服给他装裹。
请办丧事的司仪也请不到,请烧席师傅也请不到,只能先放家里停灵,等三天年过了以后再办丧事。
在打捞张常兴的过程中牛翠花哭晕过去几回,等到给张常兴穿衣裳的时候,她总算是醒转过来了。
她顶着两只哭得肿成桃一样的眼睛,跪坐在张常兴的尸体旁一边抹泪一边对张常兴的兄弟子侄们说:“我伺候了他一辈子了,最后一回,还是让我来伺候他吧。衣裳拿来,我来给他穿。”
张常兴的尸体在粪坑里冷冻了一夜,已经邦邦硬了,人活着的时候穿衣服好穿,胳膊想伸就伸,想弯就弯。
人一旦死了,身体变得死沉,四肢完全没法摆布,伸也难伸,弯也难弯,尤其套袖子的时候,几个人帮着牛翠花拉的拉拽的拽,好半天终于给张常兴把两只袖子穿进去。
牛翠花又累心里又难受,抹着眼泪伏下身子给张常兴扣胸前的衣扣时,她肿胀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发现张常兴的胸口上有一块乌紫的印记。
张常兴冻了一夜,尸体本来就发紫,但那块乌紫的颜色尤其深,是整个的一块,像是被人一脚狠狠踹上去以后留下来的伤痕。
牛翠花越看越不对劲,她跟张常兴已经过了天天晚上脱光衣服睡觉的时候了,她也不知道张常兴身上这个伤痕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她唯一知道的是,这一脚肯定是别人踢到她男人身上去的。
她再往深里一想,张老三家的粪坑那么大,一眼就能看见,看见了肯定都离得远远的。
张常兴又是常走夜路的,眼神好着呢。
而且年三十晚上他也没喝醉酒,出去赌钱的时候还仔细盘算着跟哪个大冤种打麻将能赢得多。
眼神好,脑子又清醒的一个人,完全没道理会一脚踩进粪坑里把自己淹死。
再结合张常兴胸口上这个可疑的伤痕,牛翠花越来越笃定,她男人肯定是被人害死的!
她连夜赶去乡里报案,乡里就两个值班的干事,她又一通乱找,找到高仁玉家,一通歇斯底里地跟高仁玉哭诉,把张常兴是被人害死的事有理有据地说出来。
人命案子不归高仁玉管,但牛翠花又哭又叫,一声又一声地向高仁玉喊:“青天大老爷啊!青天大老爷啊!你要是不管,我也不知道去找谁来管了!你不管,我男人被人害死了,我又无儿无女的,我也没个活头了,我就一头在这撞死算了!”
高仁玉只好答应帮她找人,大过年的他跑来跑去,最后找了一个公安特派员跟他一起去了向张村查看张常兴的尸体。
那个特派员大过年的被拉来看死人,也嫌晦气的荒,随便看了两眼就说:“是有问题,像是被人一脚踢中了心脏猝死的。先别急着送火葬场,等过了年初六我叫人来查!”
然后就匆匆走了。
牛翠花的猜测被验证以后,变得更加歇斯底里,甚至有些疯狂。
她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大声地呼喝叫喊:“天杀的!哪个挨千刀的大过年出来害人!你杀我男人!你也不得好死!死了阎王爷给你下油锅炸!给你开膛破肚!给你千刀万剐!”
然后又从村南头走到村北头,说出同样的诅咒。
一遍一遍,满村里游走,满村里咒骂,满村里哭喊不休。
本来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过年,因为张常兴的死亡和牛翠花怨魂一样的游荡,整个村子都蒙上一层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