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赵府书房里，那一豆烛火忽的一晃。

不是风来，是门被无声推开又极轻的合上了。

赵老板手中的账册还摊在案上，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时，面前已经立了四个人。确切地说，是三人分立在两侧，一人站在正中。

中间那人风帽半掩，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可他就那么一站，一股无形的压迫便弥散开来，让人脊背生寒。

赵老板的眉头蹙起，没有叫人，做了三十来年的生意，他太清楚在没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绝不能先亮自己的底牌。更何况，这四人能悄无声息的穿过赵府护卫。

他放下账册，身子缓缓靠向椅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来人。就在他的注视下，中间那人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的掀开了风帽。

烛焰猛的一颤，落在那张终于露出的脸上。

饶是赵老板阅人无数，见惯了市面，这一刻也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风帽下那张脸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在灯下泛着光，眉骨英挺，鼻梁高悬，薄唇微微抿着。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轻轻上挑，瞳仁极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这般容貌，莫说是市井商贾堆里，便是放在本朝王侯公卿的贵胄圈子里，也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赵老板，这么晚还在看账。”

那人开口了，声音贴着耳根冷冷的划过，尾音上扬，似问非问，语调里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男子的阴柔。

赵老板心里猛地一凛，太监！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名字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从未亲眼见过此人，但他听说过吗，他在盛京城里有生意，在宫里也打点过关系，往来的宫人曾私下提起过，如今的司礼监掌印，皇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城府深不见底，手段狠辣无情。除此之外，传得最广的，便是说这位掌印虽为阉人，却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恍若谪仙落凡。更有甚者，暗地里嚼舌根说他便是凭这副容貌才一步步走到今日，深得帝心。

容貌绝世，太监之身，普天之下，同时符合这两条的只有一个人。

裴景湛。

赵老板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无声地过了一遍，面上却纹丝不动，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中有了判断，脸上的神情反倒愈发松弛。他呵呵一笑，眉眼间浮起一层商人特有的圆滑，不急不缓的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裴掌印了？久仰。”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轻松，像是在招待一位深夜来访的寻常客人。

裴景湛垂着眼看他，没有说话，仿佛赵老板能猜出他的身份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根本不值得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

“裴掌印好大的胆魄。”赵老板先开了口，目光往窗外一递又收了回来：“此处离永亲王府快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裴景湛睨着他，语气淡得像在吩咐内侍添一盏油灯。

“赵老板说得不错，永亲王府到此地快马不过一盏茶。”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可咱家要你的命，只需一瞬。”

他笑了，那笑容落在烛火的映照下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可偏偏他的模样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恍惚觉得他不过是在说什么风花雪月的闲事。

赵老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一张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面具，但眼里的精光却沉了下去。

裴景湛的目光里没有威胁的狠厉，没有虚张声势的亢奋，甚至连一丝杀意都看不出来。

可就是什么都没有，才最可怕。

仿佛这双眼睛的主人，杀人不需要情绪。

赵老板的脑子转得飞快，如果裴景湛真要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既然不是来杀人的，那就是来做交易的，如今岚州城封城，城外战事将近，就算他裴景湛本事通天，杀了自己也插翅难飞，一个能坐到司礼监掌印位子上的人，想必也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商人最讲利益，既然对方有求于己，那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想通这一层，心里的底气又悄无声息地涨回来几分，赵老板了理衣袖，重新挂上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也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裴掌印所言极是。”他双手交叠搁在案上，直视着裴景湛的眼睛：“不过您要杀我，只怕早就动手了，既然留着赵某这条命，那想必是赵某还有些用处。”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出一星精明的光。

“商人最讲利益，裴掌印，您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裴景湛看着他，那张冷玉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唇角微微勾起，却不是笑，而是一种看穿了对方念头之后浮上来的索然无味。

他缓缓踱了一步，负手立在书房正中，目光不咸不淡的扫过四壁的字画古玩。

“赵老板说的是，不过有一点，咱家要纠正你。”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下来，如佛陀垂眸，不悲不喜的看着赵老板。

“咱家的确需要你的帮助。”他顿了顿：“可这不是交易，是在——救你的命。”

赵老板与他对视片刻，只片刻，额角便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活了半辈子，阅人无数，头一回在一个年岁还未自己大的人面前露怯人面前，所有的算计精明都像是摆在台面上了一般，对方不急，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