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裴掌印既然来了,想必已经有了打算,赵某洗耳恭听。”
裴景湛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脚步声在书房里不紧不慢的响起,每一下都仿佛踩在赵老板紧绷的神经上。他踱到了书架前,修长的手指随意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连眼皮都没抬。
“赵老板不妨先猜猜,这一仗是定远侯世子赢,还是永王府世子赢?”
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赵老板一怔。
只觉得这问题问得刁钻,战局瞬息万变,胜负只在一线之间,岂是他一个远在岚州城里的商人能随口断言的?他沉吟片刻,到底还是打了个太极:“裴掌印说笑了,战场局势岂是赵某一介商贾能够预知的?”
“说得好。”
裴景湛合上手中的书册,终于抬起了眼来,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冰冰的笑意,抬起双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那也就是说,赵老板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笃定永亲王会赢。”他垂着眼帘看他,那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淡漠。
“那赵老板可晓得,这次朝廷出兵,打的是什么名号?”
赵老板当然知道,这一次朝廷出兵,打的名号是——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裴景湛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镇压反贼。”他念出这四个字,不疾不徐:“这四个字,赵老板不陌生吧?”裴景湛转身踱到赵老板身侧站定,叫他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身侧无声地漫了过来,像有人往他脖颈后面放了一块冰。裴景湛话音一顿,忽然俯下身来,凑近他耳畔,声音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那赵老板可晓得一旦扣上了这顶帽子,下场是什么?”
赵老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
裴景湛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来。
“夷九族。”
赵老板的手猛的一抖,这三个字从裴景湛嘴里说出来,不是威胁,是陈述。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也当然知道自己和永亲王站在同一条船上,头顶悬着的一直就是这么一把刀。
裴景湛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修长的手指捻了捻,仿佛在拂去一丝看不见的灰尘。然后他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按在了赵老板的肩头。
隔着锦缎衣料,赵老板却觉得那根手指像是冰锥一样扎进了骨头缝里。
裴景湛拍了拍。
一下。
两下。
每拍一下,赵老板的心就往深渊里沉上一截。
“咱家在外头瞧过赵老板这宅子。”裴景湛的语气忽然变得亲昵起来,像是老友重逢,在灯下说着体己话。可那股阴冷的腔调非但没减弱半分,反倒愈发让人毛骨悚然:“正经大院便修了八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得很呐。只是——”他笑了笑:“这样气派的宅子,若无人相保,只怕要便宜了旁人。”
赵老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老板有族谱吧?”
族谱。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搁在了他的脖颈上,赵老板的手指猛的收紧,死死抠住了太师椅的扶手,冷寒从额间落了下来。
裴景湛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一般,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若永亲王败了,朝廷便会照着族谱挨个拿人,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姓赵的,每一个沾亲带故的。”他目光从赵老板的脸上划过,带着警告的意味:“一个,都逃不掉。”
“他们会被人从这气派的宅子里拖出来,押到菜市口。就在那闹市之中。”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并拢,做了个往下一切的手势:“斩首示众,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来好好看一看,这就是造反的代价。”
话说完,他收回手拢在袖中,歪了歪头看向赵老板。那神情里竟带着几分惋惜,像是在替一位老友感到不值。
“啧啧,倒是可惜了,经营了半辈子,却无福消受。”裴景湛一笑,那笑容好看极了,也冷漠极了。
赵老板再坐不住。
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脸上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愤怒的复杂神色。他死死盯着裴景湛,紧攥着拳头,咬牙问道:“裴掌印……到底想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