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弦谷的夜风裹着山岚的湿气从帐帘缝隙里钻入，吹得案上那盏油灯摇摇欲灭，将帐中两人的影子投在篷壁上，忽长忽短，像两柄正在交锋的剑。

刘珩的目光死死钉在舆图那道狭长的谷道上，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着按捺不住的战意。

宋霆雲坐在他对面，他自小就随永亲王守护岚州郡，与域外蛮族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上百次，早就过了那个听见战鼓便热血上涌的年纪。此刻他望着外甥那张年轻张扬的脸，心里既有欣慰，又压着一丝说不出口的担忧——这孩子太胆大了，太跃进，也太不怕死了。

“舅父，我想在这里动手。”

刘珩的手指越过舆图上那狭长的谷道，移到了距离谷口大约十五里的一处地方，指尖落下，在舆图面上重重一敲：“探子来报，魏昭霆的三万大军今日离惊弦谷尚有三十里地的路程，三万大军，若不想摸黑入谷，明日势必会在此处停下做最后的休整。如此，才可在第二日一早拔营行军，赶在午时之前抵达这里。”

宋霆雲听罢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舆图上刘珩指尖落定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夜袭敌营，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动过，可三万大军不是纸糊的灯笼，稍有不慎，偷袭便成了送死。

“你打算怎么打？”宋霆雲开了口，声音沉稳。

刘珩就等着这句话，他手指指向了舆图上能容得魏昭霆大军安营扎寨的分地方：“此坡北侧靠着一片杂木林，地势略高，视野好。”

“你要走北面？”宋霆雲抬了抬眼皮。

刘珩嘴角微微一勾，手指往下一划：“不，不走北面，走东面。”

宋霆雲微微眯起眼睛，便听刘珩分析道：“东面地势低洼，有一片芦苇荡和一条半干的河沟，淤泥没膝，乱石绊脚，防守或会松懈。”

“然后呢？”

“然后兵分两路。”

刘珩的手指落在中军大帐的位置，轻轻一点，又迅速移到后方囤积粮草辎重之处：“我带三百人直扑中军大帐，目标是魏昭霆本人，剩下两百人由刘寅带着，绕到后营去烧粮草。”他语速渐快，却条理分明：“两队同时动手，中间相隔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我先制造混乱，把营中守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到中军大帐来，刘寅趁乱从后面点火，粮草一烧起来，火光冲天，营中大乱，我便趁乱撤出。”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宋霆雲，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了跳，那双眼睛亮得灼人，是属于少年还没被战场的残酷打磨圆润的锋芒。

“舅父，你觉得如何？”

宋霆雲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跟魏昭霆交过手吗？”

刘珩摇摇头：“不曾。”

“那你知不知道，魏昭霆从小就随定远侯混迹军营，并不是在盛京城的侯府中娇生惯养大的草包。”宋霆雲这话里的分量很重，只怕刘珩轻敌：“即便你冲进了他的中军大帐，就笃定能取他性命？若取不了，你这三百人便是自己送进虎口的羊。”

刘珩闻言没有急着辩解，他沉默了一瞬，那股子张扬的少年气收敛了几分，分外冷静：“舅父，我不是去同他比武的，半盏茶的工夫，不管得没得手，我都撤。”

宋霆雲看着他，没有说话。

帐外的风穿过山谷，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无数鬼怪在哭嚎。

“那如果——”宋霆雲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老将独有的谨慎，慢而沉，每个字都斟酌过：“你们还没摸到中军大帐，就被发现了呢？”

“那就改方案。”

刘珩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隙，斩钉截铁道：“如果提前暴露行踪，我就不去找魏昭霆了，我会带着所有人改打粮草辎重，能烧多少烧多少，粮草一烧，三万大军明日没有补给，军心必乱。舅父，你在惊弦谷就一定能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他要的，是将魏昭霆的兵马在惊弦谷一击即溃，自己这把刀可以折，但舅父这盘棋不能输。父亲要的，是魏昭霆带的兵走不进岚州郡的地界。

“我给你八百人，你说兵分两路，那我再给你加一路。”宋霆雲站了起来，灯影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座山，他走到舆图前，指着青石坡西侧的一处高地：“我让赵锐带一百弓弩手提前摸到这里埋伏，这里地势高，能俯瞰魏昭霆的大营。一旦你们在里面动了手，营中火起，赵锐就在西面放箭，他不冲进去，就在外面制造混乱，让魏昭霆的人摸不清外面来了多少兵马，你们趁乱撤出的时候，还能给你们断后。”

这番话说完，帐中安静了片刻，风还在山谷里呼啸，但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是战鼓的前奏。

刘珩眼睛一亮：“舅父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