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湛醒来时天光刚刚泛白，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土墙，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成姜武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老祖宗！您醒了！”姜武正从一旁的破瓦罐里往外盛药，见他睁眼，喜得手里的碗都差点翻了，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也浑不觉烫，只顾咧着嘴笑。

裴景湛试着撑起身子，五脏六腑倒不再像昏迷前那样翻江倒海般绞痛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力被抽空的虚软，身子刚撑起一半又无力的跌了回去。他无奈转动目光打量起了四周，残破的土墙，塌了半边的屋顶……

“到了何处？这几日……”裴景湛声音嘶哑地开口，谁知话没说完又猛的咳嗽了起来。

“老祖宗，先喝药罢，咱们现在安全着呢。”姜武忙把药碗递到他唇边，一面喂药，一面将这几日的遭遇说了一遍。永亲王的人穷追不舍，他们离开破庙后只能在山间往北迂回，和韩勤阿弃轮换背着裴景湛逃命，说到这儿，姜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那模样倒有些发憨。

三日前裴景湛发病尤为凶险，吐出的血把半幅衣衫都浸透了，更是疼得失了神智，挣脱了三个银甲卫的钳制朝山间的石壁上撞，姜武他们实在没了法子，只能动手将他打晕过去。

裴景湛听到这里，安静的饮尽了最后一口药汁，汤药又苦又涩，他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滋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来呢？”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备姜武的意思。

姜武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接着说道：“后来咱们在坳口碰上个江湖游医，属下本也不敢贸然信他，可您当时已是气若游丝，属下便想着……不如赌一把。”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仍然觉得后怕，那时的裴景湛眼瞧着就要不行了，好在那游医给他扎了针，又灌下两副药，才算有了一丝的生机。

裴景湛听罢，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倒像是在听旁人的事般。他将空了的药碗递回到姜武手中，竟平静的开口道：“不回盛京了，往回走。”

姜武闻言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开口问道：“老祖宗，您说的往回走，是往哪儿？”

“岚州城。”

姜武张了张嘴，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岚州城里逃出来，柳姑娘更是舍了自己给他们制造逃跑的机会，可老祖宗醒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回去。

他下意识想劝，可话到嘴边看见裴景湛的眼神，沉静，清醒，没有半点病后的恍惚，姜武便不说话了。他跟了裴景湛这些时日，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永亲王的人追了他们整整十一日，岚州城所有通往盛京的官道，驿站，渡口，全被永亲王以缉拿盗匪的名义封死了，守得铁桶一般。往南是死路，往西是寸草不生的荒漠，他们一行四人，裴景湛的身子又成了这副模样，硬闯官道跟送死没有区别。

所以裴景湛看透了，眼下若要返京，便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永亲王布下的天罗地网。既是逃不掉，那便不逃了。他再没半分犹豫，声气虽弱，却像一把缓缓压下的利刃：“他认定咱们会逃回盛京，可他未必想得到，咱家敢折返回去，回他眼皮子底下去。”

说到这儿，他目光沉了沉，视线越过姜武落到了破落的门前，带着决绝。

“况且……芝芝还在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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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珩亲自带兵，循着裴景湛一行人的踪迹追至荒僻古寺时，早已人去楼空，殿内只余冷灰残香，他眼底戾气上涌，一脚将案上的香炉踹翻在地。

待回到永王府，满身燥火仍未消去，此时一粉衫女子正背对着院门坐在石凳上，刘珩嗤了一声，大步跨过门槛，边往屋里走边不耐烦的开口唤道：“滚过来，给小爷宽衣。”

粉衫女子肩头僵住，咬着唇缓缓起身，刘珩一面往里走，一面单手用力扯着腰带，见她半天没得动作，愈发不耐烦了起来，催促道：“怎么？还要小爷过来请你？”

“世子哥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