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的铁门被从外推开,一股浓烈的腥臭气劈面涌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沤了很多年,血肉腐烂的气息混着水的腥潮直直灌进肺腑,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柳芝被蒙着双眼什么都看不见,她只听见四面八方全是滴水声,滴答,滴答,一滴滴砸入下方的死水,在窒息的寂静中荡开空洞的回响,伴着里边阴冷的风叫她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随后,她听见押送她的士兵哗啦一声踩进了水里,紧接着,自己也被人从后推着踏入那腥臭的水中。涉水声在空洞的水牢里被放大,一声声的回荡,水也从脚踝漫上小腿,又从小腿漫过膝盖,越来越深,阴寒得像无数根冰针刺进了肉里。
然后她被猛地向前一推,身后的士兵一把扯下了蒙在她眼上的粗布。柳芝眨了眨眼,只觉得这水牢里并没有比蒙着眼时明亮多少,只有石壁上插着的几盏昏惨惨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被湿气逼得有气无力的摇晃着,等眼睛适应了这里面的黑暗,她才发觉这水牢远比她想象中更大。
壁顶让人感觉到压抑,石壁上生满了青黑色的苔藓,湿漉漉地泛着幽光。在这片腥臭刺骨的水域前方,更深的黑暗里,有一排用铁木隔出的牢房,那里的水更深,深到只能隐约看见一颗颗拼命仰出水面的脑袋。
被关押的人只能拼尽全力将脖颈向上挺着,下巴高高扬起,但凡稍一松懈,那恶臭的浑水便毫不留情地灌进口鼻。
“汪传辉!”
柳芝又往前趟了几步,水已经淹到了大腿。被她呼喊的汪传辉此时脸色青白,脖颈没在水下,水面上还露出一截鞭痕,显然已强撑了很久,木然的双眼在听见柳芝声音的那一刻猛地睁大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而他身旁蒋禹的情形更糟,他身量矮些,浑水几乎都漫过了他的下唇,只能将头仰到一个近乎极限的角度,王奉礼则是闭着眼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有血从他额头上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眉骨淌过眼角,又混入那潭发黑的浑水之中。
水牢里极静,静得能听见每一道压抑的呼吸声,也能听见水滴从壁顶坠落,砸在水面上那一声声阴冷的回响。滴答,滴答,不急不缓,像死亡的倒计时,在这片窒息的黑暗中一寸一寸的蔓延,令人毛骨悚然。
柳芝从没见过这样残酷的景象,穿越前,她是个连屏幕上一点血腥都要捂着眼睛跳过去的人,此刻站在这齐腿深的臭水里,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将死未死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面孔,她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仿佛那些人的痛苦正沿着冰冷的浑水传到自己身上。
“别……别过来。”
汪传辉的声音嘶哑,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喉咙里喊出来。
柳芝脚下一顿,这才知道他们的处境比自己之前想象的还要艰难得多,而她身量没有汪传辉高大,亦不会游泳,根本就过不去。
低头看了看怀中藏着的伤药,柳芝应道:“我知道了。”她没有再往前,而是要想别的办法。还有陈墨和小吾小言不见踪影,她目光仍在四处搜寻着。
他们应当不在这里,特别是小吾和小言,他们身量比银甲卫矮小不少,若是也被关在这深水里,只怕早已没顶,哪里还有命在。
想到这里,柳芝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水牢的大门在身后合拢,仅有的天光被彻底隔绝,周遭一下陷入了更深的昏暗之中,一片死气。石壁上的油灯被关门的气流带得剧烈一晃,险些灭了,好在赵沁云使了银子打点,方才押送柳芝的士兵已退到门边,默许她送去吃食和药物。
柳芝不敢耽搁,定了定心神转身便往回走,水在腿边哗哗地响着,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退回到石阶边,她四下一望,这才发现右边不起眼的石壁处凹进去了一块,里面竟然还有一条架在水上的廊道。廊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没有扶手,铁链和铁木铺就的路面被常年的湿气沤得发黑,脚踩上去便哐嘡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一般。
廊道下方是幽深的黑水,柳芝最怕这样的水面,总觉得那底下藏着什么东西,随时会张开巨口将人一口吞了。她深吸一口气,紧张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才敢踏了上去,一步一步的往里走,好在没走出多远,便看见里边果然还藏着几间牢房。
而这几间牢房,竟没有浸在水中。
铁木打造的栅栏从地面一直顶到壁顶,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冷硬的黑光,霉湿腥臭比外头水里的味道更浓烈了,像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污浊空气被闷在这方寸之地,沤出了一股近乎有毒的恶臭。
柳芝只正常呼吸了一下,那股气味便直冲天灵盖,她呕的一声弯下腰,止不住地干呕了起来,眼眶呛得通红。她缓了缓,抬手擦了一把嘴角,重新直起身向前走去。
一间,两间,三间。
面前几间牢房都是空的,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发了霉的稻草,黑乎乎的像一滩烂泥,柳芝的心沉了沉,脚步也越来越快,直到最深处的那间牢房跟前,她的脚步猛的顿住了。
铁木栅栏后面,两个瘦小的身影正紧紧靠在一起,身上的衣裳脏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乱糟糟的糊在脸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柳芝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