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枝颤动似置身雷雨,白花拂动,模糊了遁于其上痛苦的青年影像。围着他的少年们姿容各异,皆是一副绝望难耐的神色。百虫一面,望之惊心。
用他脑者操身,行他身者控脑,谁都不敢轻易停下。
僵持中,剧烈的快意极端成疼痛,在五百个分管这二者的脑区里不断消耗、交织、错乱,几乎磨得乔治亚意识出鞘。他不等不控制这些身体贴近地面,用最省力的方式摇摇欲坠着前往赛因的方向。
少年们慢慢俯下身去,趴跪在地上,向火柴虫爬去。胸前深深凹下的锁骨如盈水,后背凸起的蝴蝶骨若天翼,似一只只重伤的鹤,缓缓蹭着前行。
“个人、虫建议你最好原地…待着。”赛因在紫发乔治亚的怀里抬起花环,被其他两名乔治亚架住的身体别开危险的曲线,看上去随时会断。
“唔、听不见吗?”
少年们并不答话,乔治亚关闭了一部分脑区功能来抵抗赛因对意识的编程,如今这些身躯只剩下本能。蝶翼、磷刺、蛛腿等等渐生渐长。
赛因挣扎,却无法摆脱束缚。第一只蝴蝶种乔治亚来到他身边,伏在地上半张蝶翼在触碰到他瞬间展开,扇动起来徐徐如风。这只乔治亚缓慢地眨眼,抓住他做为左腿的花枝好奇地看了看,小孩子玩娃娃似的向右掰去——痛上加痛,极限的边缘开始麻木,他已经无力呻吟,只剩下有气无力的闷哼。
失去理智的乔治亚们并没有受到影响,很快,群虫包围破破烂烂的火柴虫开始抢夺。
断开的花枝,被咽下去的雪花。
剧痛夺走赛因的感知力,他重新具备控制自我的能力,却无法进行编程来强行唤醒乔治亚的意识。
先前控制已觉醒雄虫为他做花枝身躯得益于天才虫帝文罗加陛下将他的意识剥离出身体后,尽数灌注实验代码中——对赛因来说,这和邀请他回快乐老家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一切完美发展成了现在的百虫噬身。
赛因新奇不已。
奇怪,乔治亚的本能还包括了吃那种地方生出的花枝吗?他不是蝴蝶吗?虫后是刀螂军雌,难不成他们家祖上有蜘蛛血脉?
唔,恋爱脑阿卡德利耶……不如说是慕强颜控阿卡德利耶,蜘蛛种以强大神秘闻名,亦有美貌倾国倾城者,皇族混进他们的血脉也不足为奇。
他的意识转向自己惨不忍睹的身体。
乔治亚找来实验室前的三个小时这具花枝身体刚刚被他纳用,也幸亏世间不长,那种看着自己被折断、吞噬,成为敌方的精神养料的感觉并不算特别真实。
尤其是意识因过度疼痛丧失感知力以后。
说来他的意识也确实比旁的要脆弱一些,赛因漫无边际地想,那些自愿被实验的故人,还有不久前被他开颅做精神力实验的乔治亚都能在剧痛种保持感知力,虽然在赛因看来那不过是毫无作用的自我折磨。
做为天生的天才,赛因生来俯视所谓“努力的天才”,从来不追求努力和意志力。
在他看来,意志力只是美貌和实力的添头,如果后两者都没有,几乎和有趣无缘。他从不怜悯无趣的生命,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从不听说也从不看见他们。
曾有被称作轻浮的故人问,你不知道苦难也是很有趣的吗?错过的话,研究会产生盲点哦。
赛因觉得无所谓。他做实验纯粹是为了抵抗平庸的无聊,并不指望能够得见真理。真理远在无法窥见之地,就像传说中安静的远方。
有的故人相信赛因是个无比纯粹的、和AI抢生态位的人性机械。有的故人则对他终有一天能遇见属于自己的缘分抱有奇怪的执念。当年赛因对他们的赌注不屑一顾,但在他们都消失以后却总是想起他们。
这些无聊的人在训练、喝酒、读书、闲聊……如果一切成功,或许他可以在自己彻底死去前告诉他们谁胜谁负。
被刺激到的思维乱七八糟,四处打转,直到“啪唧”撞到来收网的黄雀身上——帝国的虫后、元帅、最强军雌站在房间里,面色冷酷。
“果然来了啊。”赛因疲惫道,“真是……劳陛下重视了。”
按照虫后的战斗力和他们当前的状况,来了就行,居然来带着虫帝的一部分。
赛因的意识困倦起来,慵懒到无法正常视物。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赛因记住了虫后敞开的胸腔中属于虫帝的造物——一颗跳动着的、包裹着青金石的心脏。
*
乔治亚恢复意识时条件反射地四面望去。无数个“自己”面面相觑。他松了口气。
“放心的太早了。”清甜的声音荡悠悠传入耳朵,乔治亚皱眉看去。
熟悉的皇室宫殿,宝石皇座碎了一地,彩虹从琉璃璀璨的废墟上升起,却只能做为他们容光的附庸。虫后半虫化站立在废墟间,虫帝坐在他其中一条螳螂腿上。
虫后只剩下头和上半身没有虫化,腿部衔接闪烁无机质银光的巨型虫躯,娇小甜美的雄虫坐在腿上,抱着他的镰刀,侧目看只向乔治亚和赛因。海藻一样的浅粉色长发垂到长靴下,随着雄虫的动作漂浮摇摆。
虫后的胸膛开了个洞,青金石包裹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
“雌父要死了。”乔治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虫后其实不在计划中,他们的敌虫只有虫帝。虽然他们知道虫后也许会殉情,但是那……终究还是不同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乔治亚把世上发生的一切视作表演,总是站在幕后观赏,他最崇拜的“台上角色”就是雌父,最喜欢看的剧情就是虫后参演的故事。
但是虫后并不在乎他。
哪怕是林尼亚,虫后和虫帝的第一个虫崽,举世瞩目的第一顺位继承者,也无法从虫后那里分得一丝爱。
这只冷血的雌虫把所有的爱、关注都给了自己的雄主。
乔治亚原本就不是重情的孩子,在还没有理解虫后的冷漠时就从不切实际的血缘依赖中抽身而出。可奇怪的是,他依旧怀念期待那些剧情的自己……
永远强大、靠谱、沉默寡言的雌父。马上就要死掉的雌父。
“注意力总是朝向很奇怪的地方呢,乔治亚宝宝。”
五百只乔治亚心脏骤停。
虫帝从来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他或希尔德说过话。属于皇虫的威压铺天盖地,他寄宿的一众身躯喀拉喀拉响,就像要坏掉的玩具。
有生以来第一次,乔治亚意识到虫帝对自己的孩子其实有那么一些父爱。因为他和海奈尔发癫那么久,从未被如此压迫。但这爱大约也多不到哪里去,现在虫帝明显就没有。
数百只乔治亚吐着血扭头找赛因,只看到一团毛线似的木制物。赛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干什么吗?”
“对抗精神力需要的是精神力。”乔治亚委婉道。
“我精神力也没了呢,”赛因的声音懒洋洋的,“虫帝把摧毁我的身体的同时将精神力剥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