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对苏宏时的目光毫无觉察,她指引着怀照走到苏恒的遗体旁边,带他去看苏恒的遗容。
电光火石间,我竟是想起,怀照幼时摔碎苏宏时书房中珍藏的那把朔月斋琵琶。
修复那把琵琶,是令颜生前,最后为我做过的事。
再次见到荣安,她形容枯槁的模样几乎让我认不出,这是昔日仪容华贵的、先帝膝下的唯一嫡出公主。
荣安状似疯癫地扑上来,她白发披散,好似铁爪般的双手抓住我的衣襟,嘴里大声质问我:“你们西北军为何迟迟不肯出兵,前去搭救我儿?”
怀照和他祖父大惊失色地上前阻拦荣安,怀照一叠声地唤着祖母,苏宏时大骂荣安是失心疯。
我示意身后意欲阻拦的西北军士兵退下,不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好容易挣脱开荣安的双手,我后退几步,与一路护送的西北军士兵面对荣安齐齐单膝跪地,我们向荣安抱拳行军礼。
我扬声道:“苏大人为国出使,不曾折我国威,乃是国之幸事。我西北军钦之佩之,特将苏大人遗体送归故里,还望荣安殿下节哀顺变!”
“还望荣安殿下节哀顺变!”随行的西北军齐声喝道。
面对整齐跪地的西北军,荣安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荣安以袖掩面,毫无仪态地大声痛哭起来,闻者无不为之悲伤。
望着荣安的模样,就算我的心中,对荣安过去的横加干涉,有再多的不满。
此时面对这位失去独子的伤心母亲,我也说不出半点重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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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恒的丧礼上,我第一次见到他的侧室吴夫人与他后来的儿女们。
吴夫人主动过来对我行妾礼,她称呼我为姐姐。
我没有接受吴夫人的行礼,只是后退一步说:“夫人多礼了,早在多年前,我就向苏恒提出和离之事。我今日前来,不过是作为怀照的母亲,担忧尚未行冠礼,却不幸失去父亲的儿子。”
生养过多个孩子的吴氏,乍看起来不过一介中年妇人模样。
我细细打量了吴氏的长相,她标致的鹅蛋脸上,依稀看得出她年少时的美貌轮廓。
我回想起,平日里苏恒时刻不肯放下手上公文的模样。
我估摸着在苏恒任职京城期间,家中大小事务和养育子女之事,大抵全部交由吴氏打理。
看见吴氏主动靠近我,原本在苏恒丧礼上与诸多居心叵测来客周旋的怀照,疾步走到我的身前。
怀照的个子早就长得高出我许多了,他不着痕迹地挡在我身前,将我吴氏隔开。
我听怀照对吴氏阴阳怪气道:“今日是父亲的丧礼,这样的大日子里,吴夫人不去送往迎来参加丧礼的宾客,反而对我母亲格外感兴趣,这真是奇怪。”
怀照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自然听得出他面对吴氏语气不善。
听闻怀照所言,吴氏赔着笑脸开口:“大少爷说得是,妾身不过是来与姐姐见礼的,妾身这就去门口督促下人们做事……”
吴氏话音未落,在旁频频看向此处的一个少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他扯了扯吴氏的袖子,不服气的嚷嚷道:“今日是爹出殡的日子,大哥在爹的灵堂里如此羞辱我娘,难道不怕爹泉下有知而寒心吗?”
说话那个的少年,模样同苏恒有七分相似,加上他称呼我的怀照为大哥,我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怀照自幼在苏家便有个小魔头名号,他自是不会任凭少年对他叫嚣。
只听怀照对少年冷笑道:“苏怀镜,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我的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儿子。我没有什么弟弟,连你娘尚要称呼我为大少爷,何况是你!”
少年苏怀镜闻言,一张俊俏少年面容,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灵堂上的苏家人,对屋内发生的这番争执,权当视而不见。
想来面对苏恒家中,不甚和睦的此类情景,苏家人已是习以为常。
我斜睨在场众人,荣安这几日皆是浑浑噩噩模样,日常出行须得身边人细心照拂。
苏宏时神色悲痛地坐在廊下,三十一叔苏宏年坐在他身旁低声说着什么,想来是些规劝之词了。
眼前的少年苏怀镜年轻气盛,尚不能成事。
为苏恒生儿育女多年的吴氏又在苏家地位低下,我见苏家的下人们路过她身边时,对她并无尊敬之色。
我叹了口气,没想到今时今日,我这个与苏恒生分多年之人,倒是要履行起苏恒家中主母职责了。
我轻拍怀照肩膀,背后肌肉紧绷,做出戒备姿态的怀照顿时放松下来。
怀照回头担忧地看向我,我左手轻点腰侧示意他,我的腰侧外套下别着防身用的小型火枪。
怀照略一颔首,他退至我身侧,仍是不忘摆出戒备姿态。
我没什么耐心地对吴氏发问:“我不喜欢有人同我兜圈子,吴夫人为蓝骞生儿育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人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此话一出,只见方才还向我示弱的吴氏,忽然变了一副模样。
吴氏银牙紧咬,她一把将身后几个子女尽数推到自己身前,以决绝姿态开口道:“妾身的孩子们亦是蓝骞大人的血脉,他们也有资格继承大人的家产!”
听过吴氏所言,怀照发出一声不屑冷笑:“原来父亲刚死便要急着大闹灵堂之人,是吴夫人你!”
吴夫人呛声回应苏恒:“是又如何?妾身这个做庶母的,多年来为大人府上劳心劳力不说,妾身还要面对身边诸多非议。连家中下人都能嚼舌头根子,责备妾身不如正室夫人出身高贵。”
“妾身自进门之日起,便尽心对待大少爷,心里将大少爷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大少爷从来只将妾身这庶母看作是下人一般,大少爷对待妾身的子女们更是毫无亲近之意!”
“妾身也是蓝骞大人的女人,为何姐姐十多年来远居西北,面对家中诸事不闻不问,依旧能够赢得人们交口称赞。而妾身为大人鞍前马后、劳心劳力,却要受尽苏家指责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