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晨对我说:“宁宁,也许他最后是想见你一面的。”
我走上前去,拨开围拢的西北军的士兵,看到了死不瞑目的苏恒。
苏恒的眼睛大睁着,至死未曾阖上。
在西北军士兵的帮助下,我将冻得僵硬的苏恒尸体从观晨的马背上搬下来,尸体被搬进一口乌木棺材里。
我看着眼前死去多时的苏恒,想起自己与他纠缠不清的前半生时光,呼出一口胸中浊气。
无论如何,在我与苏恒成亲之初,我同他总归有过一段夫妻亲昵时光。
伸手替苏恒阖上双眼,我最后一次以亲密语气呼唤他:“蓝骞,一路走好。我与你之间,今生今世,永生永世,至此死生不复相见。”
说罢,我示意西北军士兵合上棺材盖子。
我向观晨提议,由我将苏恒送回陶江,观晨同意了。
与我同行之人是红衣,她见到苏恒尸身后,立刻哭红了双眼。
红衣嘴上说着,要与我同去陶江,把小少爷送回到荣安殿下身边。
这一次,李成阙对我说,他会在永宁城等我回来。
我笑问李成阙,怎么这次他不与我同去陶江。
“二姑娘有自己的过去需要处理,而我要的是二姑娘的现在与未来。”
李成阙一边帮手云含为我准备行囊,一边如此说道。
我感怀于李成阙的气度,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将头贴在他的后背上。
满眼促狭笑意的云含自发离去,她不忘贴心地替我关上房门。
云含前脚刚走,李成阙转过身来拥抱我:“我并非什么心胸全然开阔之人,我只是不想知道,二姑娘身为他人妻子时的事情。所以我荀泽有意躲开,不与二姑娘同去陶江。”
我从李成阙怀抱中抬起头来,好奇地问他:“以你这副俊俏皮囊,想来在认识我之前,也曾有过一段难忘的爱恋罢?”
李成阙点点头,他对我据实相告:“在遇到二姑娘以前,我是有过一段初恋。那段恋情发生在我长大的那个国度里,她是一个显赫贵族家的女儿,那时我是她的钢琴教师。”
“后来,她家中为她定下与公爵的亲事,她在成为公爵夫人的前夜说要与我私奔。我觉得让她抛下她的家人和自幼锦衣玉食的生活,与我这个外乡人私奔,实在委屈了她。”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说私奔的提议,她气得咒骂我绝情,我们就此一刀两断。她成为尊贵的公爵夫人,我和姐姐回到我们祖先生活的故土。”
面对李成阙的泰然自若,我有些哭笑不得:“你倒也不必如此诚实。”
李成阙摇摇头:“我只是想对二姑娘说,在我们相识以前,我们曾经各自有过刻骨铭心的恋人。”
“我喜欢说,但愿时光能够逆转,我能尽早结识二姑娘这种空话。我们不过是肉体凡胎,怎能像神话故事里的仙人那般,阻止时间的前进。”
“唯有现在的李成阙,会为二姑娘心动驻足,会日夜陪伴在二姑娘的身边。”
听过李成阙的话,我吃吃笑起来:“确是如此,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是当真不会喜欢,有着桀骜性情的你。”
十几岁的我,教庆晖的美貌给迷得七荤八素,哪里还有闲心瞧别人?
“这就是了。”李成阙说着,俯身用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这是我们成为情人以后,他最喜欢对我做的亲昵动作。
我很喜欢这种额头相贴的亲近,这代表我与李成阙此刻同思同想。
李成阙对我说:“二姑娘,我在永宁城,哪里也不会去,我等你处理好陶江的事情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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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晨抽调了一批西北军精锐,将苏恒尸身送回到江姚行省的凤临城。过去苏恒还在江姚任职地方官时,我曾与他居住在这座城池中。
苏恒是于朝堂上领受出使代梁的差事后,死在代梁人的严刑中,此番也算为国捐躯。
护送队伍行走至楼乌山一带时,有卫戍陶江两省地方的中央军前来接应。
为首的中央军队正带来庆晖圣旨,苏恒被追封为护国安邦神武候,他的爵位可以世袭传承。
得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想着,庆晖这人着实喜欢宽待死人、苛待活人。
令颜也好苏恒也罢,他们活着的时候,庆晖对他们大肆迫害。待他们一个一个的死去,庆晖却豪气地赐予他们封号地位。
我的儿子怀照是苏恒的嫡长子,庆晖说苏恒这个死后追封的爵位可以世袭传承,因此怀照可以即刻继承爵位。
对此,我的内心深处生出了新的担忧。
怀照年纪尚轻、心无定性,我不知领受爵位一事,对于怀照来说是福是祸。
队伍行至凤临城外,怀照与他祖父苏宏时前来迎接送葬队伍。
登阳城苏家祖宅惨遭焚毁,如今怀照与他祖父住在苏恒在凤临城的那座宅子里。
怀照沉默着上前迎接,他像是一夜长大般神情肃穆。
我上前抱住儿子,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的父亲不曾对代梁人屈服,他是为国出使,最后英勇牺牲的英雄。”
怀照点点头说:“我去看看父亲。”
说罢,怀照迈开双腿,向队伍里盛放苏恒的遗体的棺材而去。
多年不见公公苏宏时,他如今须发皆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让他形容憔悴。
蓦地,我看见苏宏时震惊地睁大双眼,他像是如遭雷击般站在原地。
我顺着苏宏时的目光看去,他目光尽头之人,是一路上哭肿双眸的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