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平生给他们备的是一等一的良驹,赶路速度飞快,没过几天便穿越魔界大半个疆域,来到了边界线上。
只是要想彻底离开魔界,到达人族聚居地,还需跨越最后一道关卡——亡灵河。
这条河宽且深,对岸隐没在浓重的雾气里,只能虚虚看到起伏的山脊。河水是墨一样的深黑色,阴冷黏稠,岸边起伏的波浪像是某种不祥的触手,要将一切活物全都拽入河底。
金胜玉站在河边,只是稍稍探了个头,就被翻滚的阴湿腥气扑了满脸,于是立刻很没出息地退了回来。
他扯着谢长安的袖子,小声问道:“师尊,我们怎么过去啊,有船吗?”
谢长安看着这诡谲的河面,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之前在茶馆时说书人的话,只怕这河不是简单能过去的。
“呵呵。”一道低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若是脚步沉,有船也难渡。”
“什么人?!”
金胜玉一下躲到谢长安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觉地看着对方。
“小娃娃这胆儿也忒小。”
来人是个船夫,年纪很大,发须皆白,瘦得颧骨突出,一双眼却锐利无比。他撑着竹篙,慢慢将小木船划过来,“既然胆子这么小,还来魔界作甚?”
金胜玉从小到大被捧惯了,闻言不由得面皮涨红,反驳道:“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有歹人作祟,我干什么放着好好的宫殿不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宫殿……”老船夫喃喃道,“原来是仙界的人啊。”
金胜玉哼了一声,朝对方掂了掂腰间的钱袋:“你快载我们过去。到了对岸,银子少不了你的。”
老船夫却呵呵笑起来,对那厚厚的钱袋看也不看,捋着长长的胡子道:“要过这条河,看的可不是银子。”
“那看什么?”金胜玉皱眉,双手不自觉捂紧了腰间琳琅的宝器。
“无知稚子。”老船夫瞧见他的行为,不屑摇头,
“要过此河者,须得心无挂碍。”
“河中亡灵无数,皆是有怨而不得脱者。它们盘踞此地数年,以生者的挂碍为食。”
“若是你心中有所牵系,”老船夫顿了顿,“那么入水既沉。不过片刻,就会被这些亡灵吞吃殆尽。”
金胜玉听傻了。他本就胆小,听到这条河里乌泱泱的全是鬼,顿时寒毛直竖,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
他攥紧谢长安的衣料,怂怂地说:“师尊,要不我们还是另寻他路吧?”
“人魔两界通路,只此一条。”
谢长安拂开他的手,将人推至身前,“莫怕,为师护着你。”
金胜玉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来。他看着乌黑黏稠的河水,怕的连肠子都要吐出来了,正准备打退堂鼓,却忽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进河里。
“啊!!!”
“师尊救我!!!”
他手掌乱扑,两腿乱蹬,扑腾得水花四溅,活像一只溺水的鸭子,“救命啊师尊!徒儿不会游泳!!师尊救我啊!!!”
“哈哈哈哈哈……”那老船夫放声大笑起来。
金胜玉害怕得差点昏死过去,听到这船夫的笑声,气得破口大骂:“你这老头忒没良心,我都快淹死了你还有心情笑!”
“小兔崽子。”老船夫收了笑,“你要是真要淹死了,怎么还能说话?你的口鼻不早就埋在水里了吗。”
金胜玉一愣,慢慢反应过来:“是哦,我为何还能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停下扑腾,发现自己居然浮在了水上。水面好像一张结实的网,把他牢牢兜住了,他一点也踩不进水里。
他用手撑着水面,缓缓站了起来。
“我居然站在水上了?”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脚下。
老船夫像是早就料到:“你既说是仙界之人,是被掳来魔界,自然对这里无所留恋,无所牵挂。心中一无所有,亡灵自然也就不想吃你了。”
金胜玉冲谢长安招手:“师尊,你快跟上来,我们一同渡河。”
谢长安没动,垂首看着河水,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他确实生的好,即使站在这阴沉黯淡的地方,也是白衣飘飘、芝兰玉树,一副仙人模样。老船夫瞧了他两眼,忽然说:“我看你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谢长安笑笑:“你若是去过邺都,自然见过我的模样。”
毕竟他可是全魔界追捕的通缉犯,他的画像被姬无伤贴满了整个邺都。
“我从未去过邺都。”老船夫说,“我是洛城人,这辈子没离过洛城和这条河。”
谢长安继续在河边站着,金胜玉已经急得要往回赶了。老船夫抓着手里的竹篙,问他:“你为什么不渡河?”
谢长安道:“我大概是过不去的。”
“怎么。”老船夫问,“心里头有人?”
谢长安没回答。
“既然有惦记的人,干嘛要走?”
谢长安抬头看他。
老船夫长吁一声:“啧啧啧,你这种人我也见得不少。这样吧,我教你个法子,在心里头把‘我要回仙界’默念一千遍,如果你有万贯家财,或者娇妻美妾,还可以再加上几句,诸如‘我要回去找我娘子’、‘我要我的金银窝’等等。”
谢长安不解皱眉:“这有什么用?”
“自然有用。”老船夫道,“你要回仙界是真,你惦念魔界是假。多念几遍,真情假意不就区分开了?心里头那点挂碍自然也就没影了。”
谢长安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
他没再犹豫,往前走了两步,踏入河中。
可他前脚才一入水,河中的水流便像疯了似的,争先恐后地朝他这里涌来。
水底下瞬间伸出无数只苍白鬼手,顺着他的脚往上爬,拼了命地要把他往水里拖。
老船夫吓坏了,当即划过来,用竹篙去击打那些鬼手。
幸好有船夫过来帮忙,他又反应及时,这才成功抽身,没被那些亡魂拖进水里、撕成碎片。
“我这辈子只见过一次这么凶的。”老船夫把竹篙放好,气喘吁吁地伸手擦汗,“我说你啊,别走了吧。挂碍那么重,走了也会后悔的。”
谢长安闭目深呼一口气:“不成。”
又说:“可以和亡灵交易对吧?我实现它的愿望,它载我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