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夫皱眉:“你为什么非就这么倔呢……”
但是谢长安坚持如此,他也没办法,回身在船上摸索一阵,掏出一只招魂铃。
“铃铃铃——”
铃动招魂,老船夫一边晃动铃铛,一边口中低声念诀,水面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起伏,片刻之后,有一只亡灵游到了岸边。
金胜玉早已经从河上回来,扒在谢长安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谢长安拍了拍他的手,然后蹲下身,看着那只亡灵:“你要和我做交易吗?”
这亡灵生前是个年轻汉子,通过半透明的灵体依旧能看出他原本的模样。粗粗的眉毛,厚厚的嘴唇,宽阔方正的脸盘,穿着粗布短褂,大概是个庄稼人。
“你……帮我……告诉我婆娘……”
他不知在这条河里停留了多久,说话的声音哑的不成样。
“城里……小麦价钱涨了……二十文一斗……铺子这儿忙,我走不开,陈叔回去……你请陈叔帮忙运一点……”
谢长安辨认许久,才明白过来。城中小麦价格上涨,这人似乎是想请他转告他妻子,让对方借陈叔的板车,再运一点小麦到城里卖。
“你家在哪儿?”他问。
“洛城……板……板头村,走到最东头……大槐树旁边。”
谢长安记下了:“没别的了吗?”
亡灵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说:“告诉我婆娘……小麦价钱涨了……找陈叔……”
“行了。”老船夫打断了他,转向谢长安,“这就是他的愿望。你替他完成愿望,带一样信物回来找他,他就会渡你过河。”
谢长安挑眉,觉得这愿望有点简单得过分。但也没说什么,带着金胜玉往洛城赶去。
洛城离亡灵河不远,也处在魔界的边境地带,居民以魔族为主,但也有不少其他种族,算是各族聚居之地。
“你先去客栈,点几个菜休息一下。”谢长安对金胜玉说,“我去车马店把马栓了。”
金胜玉点点头,和他在路口分别。
洛城不比邺都繁华,车马店也十分简朴,前面一间土坯的茅屋用来接待客人,后头的院子用作马厩。
店主是个老婆婆,面上沟壑深深,是吃过很多苦的模样,但是面相十分和善,看人总是带着笑,显得很慈祥。
“吃杯饮子再走吧。”她用瓷碗呈了些凉水,递过来,“外头热得很呢。”
“有劳。”
谢长安接过喝了一口,余光瞥向屋外,看到好几排长长的木架子,上面挂着很多浅黄的麻纸,风一吹,便哗啦啦地翻动起来。
“那是什么?”他问。
“哦,你说那些纸啊。”老婆婆弓着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是些寻人的招子。”
“十几年前这地方乱,又是打仗,又是闹灾荒,好些人逃过来。有的和家人孩子走散了,要寻人,有的有了去处,怕家里人找不到自己,就想给对方留个信。”
“一开始他们都叫我帮忙留意,遇到了就帮他们传个话。”老婆婆笑,“可那么多人,我哪里记得过来,就让他们写在纸上,挂起来,他们要等的人来了,就能看到。”
谢长安跟着对方走过那些架子,偶尔有几张纸吹到面前,他就抓起来看一看。
“俺是张二丁,七月初八丢了俺儿子狗剩。七岁,大眼睛,脸上有颗大痣。谁看见了给俺送回来,俺给两袋白面。”
“桂芬,我已在城西粮铺寻得差事,住在店家后堂。你若来了洛城,可去李家粮铺寻我。”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字迹像虫爬,还有的不太会写字,一段话里五成都是错别字。
也有画像的。作画者应当是很认真画了,但奈何画技实在是感人,画出来的东西除了能看出是个男性,其他什么也认不出来。
谢长安忍不住失笑,心想凭着这玩意儿,真能找到人么?
画像旁边还写了几段话,作者写字的功夫倒是比画画好上不少。
谢长安凑上去看,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就顿住了。
“吾师谢长安:
我于四月十八日入洛城,目前借住在城外的土地庙里,一切安好。
如果你来洛城,可去土地庙寻我。”
这是第一段话。
“我白日在城中酒楼里做工,如果你白天到洛城,可去酒楼里寻我。”
“罗煞族常来闹事,酒楼被迫歇业。我现在在码头做些杂活,清早上工,如果你在土地庙找不见我,可以去城北码头寻我。”
……
“我要离开洛城了,北上去百草居。你见此信,便知我已不在此地,可以往百草居去寻我。”
洛城是姬无伤来到魔界的第一个落脚点。说书人说他自洛城北上,带领手下势如破竹,连收四城,其实哪有那么风光,全是胡编的臆想。
彼时姬无伤被他一剑挑下平芜山,重伤未愈,孤身来到魔界,人生地不熟的,只怕要多困难有多困难。
他没有亲眷在此,没有门路,只能四处打短工养活自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借宿在土地庙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去找他,即使自己当时那样残忍,他还是写下这么多信,怕自己找不到他,一封又一封,固执而无望。
姬无伤写了很多张纸,有的是留下住址,告诉他该去哪里找他。有的是寻人启事,盼着如果有人见到谢长安,能够转告他。
每张纸上都配了谢长安的画像,一开始画的很丑,根本看不出来是谁,但是慢慢的,越画越好,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已经和他本人无异了。
他现在知道那些通缉文书上的画像是谁画的了。
谢长安在那些麻纸面前站了很久。老婆婆转过头,见他没跟上来,便出声问:“怎么了?看到认识的人了?”
“嗯。”他点点头。
“那正好。”老婆婆笑道,“把纸拿了找他去吧,他肯定找了你很久。”
谢长安却没伸手,望着纸上的画像,语调里带着难言的苦涩:
“太晚了……”
他看到的太晚了,来的也太晚了。
他没能够替他的徒儿挡住那些风刀霜剑,于是所有的血雨腥风、荆棘载途都让姬无伤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