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谢长安正躺在床上，盘算着出逃的计划，忽然听到吱哑一声，门被推开，然后就见姬无伤一脸阴沉地走进来。

对方在他床旁站定，神色冷得能结成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虞：

“你要反悔？”

“什么？”

谢长安还在状况外，闻言把手里的绿豆糕放下，拿帕子擦干净手指，坐起身来。

姬无伤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骨紧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大概是被对方这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气到了，一下俯身揪住谢长安的衣襟，狭长的狐狸眼眯了起来，不容退让地逼视过来：

“结契一事我早就同你说过，你当时也并无异议，为何现在又忽然改口？！”

谢长安错愕地眨了眨眼：“等下……”

“契成我便放你离开，十四日之内无论你要去哪儿我都不干涉。”姬无伤双目猩红，胸口因为情绪波动而剧烈地起伏着，“哪怕你把那人送回仙界，要再同他多逗留几日我也认了，只要你还会再回来就好。”

“我既已退让至此，为何你还要变卦……”

他胸中郁结，病气缠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肺腑间的咳意上涌，当即便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眼角因为用力过度都渗出了些泪。

谢长安总算明白过来，估计是侍女传错了话，让对方误以为他不愿结契。他伸手拥住对方的后背，将人搂入怀中，顺着脊骨柔柔地轻抚，给人顺气：“我何时说过要反悔的话了？”

姬无伤咳得厉害，即使被他抱进怀里也还是一下一下地颤。他抬起头，一双狐狸眼不满地瞪他，像是要反驳，可几次都被呛咳逼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谢长安揉了揉怀中人的发，“对于结契我没有问题，我说的是成婚。”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岂是草草就能定下来的？”

“师父可以和你结魔契，此后长久与你相伴，但是成婚一事，还需再议。”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爱侣和师徒还是有所不同的。你对于我，可能更多的是依赖，呃，这和，咳咳，爱慕之情还是很有分别的。”

说到后来，他自己都觉得理不直气不壮，就好像一个考试不及格的人教别人怎么写作业一般，十足的欲盖弥彰。

姬无伤的咳嗽平复下来，趴在他怀里，没说话。

半天没得到回应，谢长安心里有点没底，生怕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又或者是词不达意，让人误会，便问道：“怎么了？”

姬无伤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知道了。”

谢长安心口不一，一边抱着人揉脑袋，一边又在心里骂自己师德沦丧、罔顾人伦。如果不是他做贼心虚，不敢低头看怀里人的表情，他就会发现姬无伤的耳尖已经红透了，像是冷玉染上胭脂色，艳得惊心动魄。

人大概都是食髓知味的。先前被谢长安抱着睡了一晚，姬无伤这会儿便不大想起身。但他拉不下脸来直言此意，只是在对方胸口轻蹭几下，低声道：“谢长安，我冷……”

冷了该怎么办？自然是要盖被子。而被子盖上了，自然就要睡觉了，于是留宿一晚，顺理成章。

谢长安没多想，只觉得半眯着眼跟自己撒娇的小徒弟十分可爱，当即拉过杯子，把两个人牢牢地包好了。

睡到半夜，姬无伤忽然打起冷颤，呼吸急促，体温低得惊人。

像是血疾又发作了。

照慕平生先前所言，血疾是每月发作一次。可据他的观察，对方发作的次数却要频繁的多。

是又加重了么？

谢长安抚平对方紧皱的眉头，后者大概是察觉到他掌心的热意，脸颊不自觉地往他手心靠。

他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灵力，替对方纾解，但甫一运功，又发觉灵脉滞涩，他的脉还被对方封着，没解开。

见对方难受得厉害，他心中控制不住地发酸，拇指在人鬓边刮了刮，轻声道：“无伤，把我的灵脉解开吧。”

虽然有点神志不清，但姬无伤还是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当即猛力摇头，不愿意得很明显。

“听话。”谢长安道，“不然我没办法替你疏通灵脉，你还要难受很久。”

“不要……”姬无伤攥紧了他的衣领，“你会走的……”

“我不走。”谢长安轻声哄他，“我不会走的，我只是想让无伤好受一点。”

“无伤帮师父解脉吧，好不好？”

姬无伤抬起头，一双眼迷离带泪，怔怔地看了他许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扣住谢长安的手腕，缓缓疏松灵力，解了他的封印。

解脉之后还不肯松手，紧紧握着他的腕，像是怕他跑了。

谢长安没挣扎，由着对方握着，运转灵力，一点点压制对方体内的怨煞，直到怨煞的躁动平复下去。

姬无伤出了很多汗，嘴唇本来就没血色，现在还有点发干。他盯着瞧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