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对方的前科太多,姬无伤很有点草木皆兵,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他眼里都是逃跑的前兆。
他紧紧攥住谢长安的手腕,灵力一刻不停地从指尖泄出,一点点压制对方体内的灵脉。
谢长安倒是适应良好,十分配合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等到灵脉封印完全,姬无伤才松了一口气,跪坐在他身上,微微喘息。
他本想说两句逗趣的话,问问对方把自己锁着是个什么意思,是不是胆子肥了,敢以下犯上了,可一抬头,看到对方那双焦虑而疲惫的眼睛,这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也许是消耗了灵力,姬无伤的状况不太好,面白如纸,唇无血色,墨发顺着脸颊垂落下来,整个人透着森森鬼气。
他盯着谢长安看了很久,哑声道:“我没动金胜玉。”
过了一会儿,又说:“他住在偏殿,有人照看。”
说完,便垂下眼,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他是魔尊,是魔界之首,在九幽宫他可以为所欲为,无需向任何人交代任何事。
可是此刻,他却伏在谢长安身上,一上来就说了这两句话,小心翼翼、谨慎不安,好像很怕会惹对方不快一般。
这哪里是魔尊啊,分明是他的小徒弟。
谢长安一颗心控制不住地软下去,伸手握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拉,让对方的上半身倒下来,趴在自己身上。
姬无伤倒得很僵硬,整个脊背都是绷紧的。他好像风雪中的旅人,已经独行了太久太久,习惯了寒冷孤寂,以至于再度被人抱进怀里时,会有强烈的不适应。
一个习惯了冬天的人,忽然见到春天,下意识的反应不是跑进春天里去,而是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谢长安心里叹了口气,手搭在对方后脑,轻轻揉抚,过了好一阵子,怀里这块冰才被他给揉化了。
姬无伤闭上眼,睫毛微颤,终于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久违的温柔中:
“谢长安,你好好待着,不要再跑,七日后我们结魔契。”
“结完魔契……”他涩声道,“我就放你们走。”
契约双方生死相依,若是一方离开另一方,后者能随时感应到对方的位置。
谢长安没说话,搭在对方后脑的手收紧了几分。
没得到回应,姬无伤心里有点不安。他仰起头,唤了一声:“谢长安……”
“嗯。”谢长安喉结滚动两下,“我听到了。”
烛火摇曳,慢慢烧到了底端,烛芯最后噼啪了几声,便彻底化作一缕青烟。
屋内骤然陷入昏暗,姬无伤顿了顿,意识到时间不早,手撑着想要起身。
“别动。”谢长安箍住他的腰,下巴搭在对方发顶,将人搂紧,“就这样睡吧。”
姬无伤的血疾日益严重,体温低得吓人,刚才抱了那么久也才堪堪热起来一点,好像一块冷玉,抱在怀里让人心疼。
姬无伤愣了下,随后什么话也没说,又趴了回去。
他拉过锦被,盖在二人身上。窗外月色如水,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他醒来的时候,姬无伤已经走了。
他坐在床上,闷不做声地发呆。
他正苦思冥想,犹豫着这契是结还是不结,窗户突然被人从外头大力拉开,随后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径直扔进来,正中他后背,差点给他砸出一口老血。
“咳咳咳……”
谢长安捂着胸口,边咳边拎起那个包裹打量,发现这兜东西很眼熟,龟壳、命盘、卦筒,越看越像某个算命家伙的物件。
果不其然,没过两秒,窗户口就跳进来一个人,方巾道袍,腰间挂一酒葫芦,俨然是他那个神出鬼没的老朋友任逍遥。
这回他有经验了,早早地躲到了角落里,不然又得挨上一脚。
任逍遥从窗户处进来,很不见外地把靴子一脱,一屁股坐在榻上。
谢长安把包裹扔回去,见对方同样被砸的龇牙咧嘴,忍不住乐了:“你怎么来了?”
“受慕平生之托,来替他算一卦。”任逍遥拧开葫芦,闷了口酒,“正好顺路,就顺便来瞧瞧你的惨样,让我乐上一乐。”
“九幽宫防守严密,你怎么进来的?”
任逍遥啧了一声,手里抓着两枚铜钱,有一搭没一搭地掂着玩儿:“这世上还没有我任逍遥走不通的路,守夜的侍卫怎可能拦得住我?”
“守夜?”谢长安道,“你昨晚就到了?”
“对啊。”
“那你怎么不进来?”
任逍遥没回答,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谢长安哦了一声,顿时明白过来。
“啧啧啧。”任逍遥摇着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长安仙君看着仙风道骨、芝兰玉树,没想到却是个衣冠禽兽,背地里居然把徒弟拐到床上去了。”
“乱说什么。”谢长安咳了一声,底气不是很足,“我和无伤没什么,单纯是小孩儿心里不安,我带他睡了一晚。”
“嗯嗯嗯。”任逍遥一脸敷衍地点头,“身长八尺、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小孩儿是吧?”
谢长安懒得和他扯,硬把话题转到正事上去:“来都来了,顺便也给我算一卦呗。”
任逍遥把铜钱一抛:“不用算了。来的路上我已经替你算过了。”
“如何?”
铜钱落在命盘上,嗡嗡转了半天,最后竟然不偏不倚地立住了。
任逍遥从铜钱上收回视线,看向谢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