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水鬼。
姬无伤大气也不敢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回复,否则就会被水鬼拖下去当替死鬼。
“为什么不说话?说话——陪我说说话——”
“说话啊——说话啊——说话!!!”
水鬼凄厉地尖叫起来,瘦长的五指攥紧他的脚踝,拼了命地把他往水里拖。姬无伤失去平衡,一下栽倒,半个身子都泡在了水里。他又惊又惧,却只能死死抱住桥木,不让水鬼把他彻底拽下去。
原本沉静的水面忽然疯了一般掀起浪来,河水色深如墨,冰冷黏稠,仿佛一张深渊巨口,拼命要把他吸进去。水底下多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他的腿一掉进去,就被无数脏物缠住,有的像手,有的像头发,有的想要吞噬他,有的死命往他灵脉里钻。
不,不要,不要……
他疼到了极点,害怕到了极点,可是手臂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他就要抱不住了。
就在他力竭之际,一道蓝光蓦地出现。清冷剑光劈开暗夜,直指水底暗流而去。
那一瞬间,他看到冰蓝色的光华在眼前绽开,将一切秽物都照得无所遁形。它们在炫目的剑光下烧灼成灰,发出尖厉可怖的刺耳叫声。
下一秒,他被人搂着腰抱了起来。那人封了他的耳力,于是周遭尖刻的叫喊声顿时消失不见,世界再度陷入安宁,只能听到这个人在他耳边讲话的声音。
“臭小鬼,还跑不跑了?”
声音轻低,带着无奈的纵容。但是细听,似乎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长安熟练地将人单手抱稳,另一只手先拧干了小孩儿湿漉漉的裤子,然后扯下大氅,把小人儿连着怀里的桃木剑一同卷裹起来。
忘尘从水里出来,摇摆几下,抖掉剑身上的水,然后飞过来飘在他们前方,用剑光替他们照明。
谢长安跟着忘尘往回走,不时低头看看小孩儿。姬无伤一直把脸埋在他胸口,埋得死紧,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用力得连骨节都发白。
“靠这么紧做什么?也不怕闷坏了。”他用手指在小孩儿后脑挠了两下,“学人家鸵鸟啊?”
姬无伤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肩膀忽然开始抖,一抽一抽的。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衣领,透过层层衣料,把眼泪的温度传到皮肤上。
于是谢长安不逗他了。他喜欢逗人笑,不喜欢逗人哭。
“好无伤,不哭不哭咯。”他轻轻拍着小孩儿的背,给对方顺气,“师父在这儿呢,师父在这儿呢。”
他没问姬无伤为什么要跑出来,不问他也能猜到的。
因为姬无伤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而懂事的孩子心里会想什么,是很容易知道的。
他哄了一会儿,小孩儿慢慢平复下来,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胸口。
他还是担心对方会憋坏,轻轻抓住小孩儿的发髻,想把人拉起来换口气。
可姬无伤的脑袋却像是粘了胶,怎么拉也不起来。谢长安只好作罢,心想小孩儿估计是哭丑了怕羞。
进了城,天已经蒙蒙亮,隐隐能听到鸡鸣。
“饿不饿?”他问。
姬无伤摇摇头。
“真不饿?”他戳戳小孩儿的肚皮,软趴趴的,一戳就凹下去,“你看,肚子都不乐意了。”
小孩儿被戳生气了,羞恼地再度转回头,坚定不移地扒在他胸口作鸵鸟状,怎么叫也不起来。
“哎哟,是师父不好,师父说错话了。”
他在卖饼郎面前停下来,要了两个烧饼,然后把热乎乎的烧饼伸到小孩儿脑袋底下,轻声告饶,“无伤原谅师父好不好?好不好?”
脑袋伸嘴过来,把饼叼走了。
谢长安失笑,抱着人边吃边往前走,一边又胡天海底地吹牛。
“饿了就说,你师父我有钱。”
姬无伤低头吃饼,半个字也不信。毕竟有钱人哪里会自己种地呢?
“真的,师父我可是三界第一仙客。你现在还小,等以后长大了我带你去仙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谢长安道,“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号,保准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姬无伤安静了一会儿,闷声道:“我自己打得过。”
他不想老是这样,什么用都没有。
谢长安低头看着,想到任逍遥跟自己说过要戒杀孽的话,于是笑了笑:“无伤以后自然会很厉害的。”
“不过不用着急。师父给你取名叫无伤,就是希望你不要受伤,一辈子平安顺遂。”
“凡事都有我呢,师父会保护好无伤的。”
……
保护好么?
谢长安叹了口气。
原本信誓旦旦以为一定会做到的事情,没想到最后却还是食言了。
他久久不回话,姬无伤终于耐心告罄,直接绕过他,进了里间。
姬无伤拿了伤药和纱布,在书案前坐下。他身上的血已经干了,伤口和布料牢牢粘在一起。他几次要将袖子掀起来,未果,干脆用了狠劲,想将衣料连同血肉一块撕下来。
无所谓,反正他又不怕痛。
他正准备用力,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抬眼看去,竟是刚才那个胆大包天的近侍。
对方正皱眉盯着自己,脸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有不解,有生气,甚至还有……责备???
姬无伤心里冷笑一声,心想申屠冥真是看走了眼,还说什么这家伙是近侍的不二人选,他看这人恐怕活不过今晚。
同时触犯了不得近尊上的身、不得直视尊上这两条禁令,谢长安却毫无所觉。一来他确实是鱼的记忆,速记可以,考完就忘。二来习惯成自然,他潜意识里还把姬无伤当自家小孩儿呢,哪里会有那么多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