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任逍遥算过命后,他们沿着原来的路下山。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他们走的还是完全没被开发过的荒山,百分百纯天然,一条正儿八经的路都没有。
谢长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拨开拦路的树枝草叶,踩出一条路来方便姬无伤落脚。
这地方实在偏的够可以,方圆十里内除任逍遥外,再没别的人烟。没有人力砍伐,没有放火开垦,草木都跟疯了似的,长得一个赛一个的高,一个赛一个的野。
尽管已经足够小心,还是不免被草叶割破手脚。谢长安看了看手上的血痕,又转回头去看姬无伤。姬无伤不明所以地回看过来,原本白净的小脸此刻却脏兮兮的,布满了红血印和黑泥灰。
他皱起眉头,忍不住在心里骂道:任逍遥这住的什么狗屎破地儿。
走了片刻,遇到一个陡坡。他四处看了看,找了处落脚的平地先行跳下去,然后转过身,冲姬无伤张开双手:“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姬无伤站在上面,没说话,也没动。
“怎么啦?”他问道,“走不动啦?”
姬无伤还是不说话,左手抓着旁边的树干,嘴唇微微抿着,乌漆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谢长安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姬无伤不爱说话,明明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却成天冷着一张脸。于是谢长安就老逗他,说这样冷着脸可不行,会把脑子给冻坏的。冻坏了脑子就会变成傻瓜蛋,到时候他就给他改个名儿,叫姬冻脑袋,并且每天都把他扛在肩膀上带出去,向乡亲们展览,说这就是那个因为老不说话变成傻瓜蛋的小孩儿。
不过玩笑归玩笑,虽然他话少,可每回谢长安问他什么,他总会给回应。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哦”,有时候话也不讲,就点个头,惜字如金,但不会不回答。
可从任逍遥家出来的这一路,他一个字也没说,谢长安逗他,他也不笑。
他就那样靠着树干站着,眼神一开始落在谢长安身上,后来慢慢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脚尖。
闷不做声的难过。
谢长安看着,想到之前对方帮他插秧的那次。
他跟村长买了一小块田的秧苗,带着姬无伤一块去的。后面的那两天姬无伤就没在院子里蹲,他还纳闷这小孩儿跑哪去了,绕着村子找了大半圈,最后才发现,原来他蹲在老王家的田埂上,在看老王和老王儿子插秧。
“臭小鬼。”他把小孩儿提溜起来,托在臂弯上抱回家,“人老母鸡都回窝里睡了,你还不回家。”
再后来,他一觉醒来,发现地里的秧苗都被插好了,整整齐齐的插了四排,绿油油、水灵灵。村长骑着老黄牛路过,还冲谢长安竖大拇指,说真看不出来,恁长得这样白,干活倒是中滴很嘛!
谢长安笑笑,转头去看姬无伤。小孩儿正坐在田埂上,脸上手上全是泥,两只脚泡在水里,轻轻地晃。他注意到谢长安的目光,似乎想低下头去,但又止住了动作,抿着唇,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和他对视,一副不想受到表扬但又不希望你真的不知道的模样,招人疼的要命。
谢长安没点破他的小心思,只是走上前,把这泥猴抱起来,带回去洗干净了。
下午,姬无伤照例要睡午觉。确认小孩儿睡着后,谢长安出门去找村长。他又买了一块田的秧苗,要了两个短工,给了两倍工钱要他们今天夜里再来。然后他原路回去,手里提着村长送的老母鸡,想着今晚熬一锅鸡汤给小孩儿喝。
结果路过自家那两亩地的时候,看见原本该在床上躺着的小孩儿蹲在田埂上,正看着田里的苗发呆。
秧苗全死了。
黑乎乎的,枯死的。
姬无伤抱着腿,和地里的苗一样蔫了吧唧。
谢长安走过去,揉他的脑袋:
“这批苗有问题,是病苗,本来也养不活的。”
“真的,你看,这是村长送的老母鸡。他把病苗卖给我,他心里也过意不去呢。”
“好晚了,我们回去吧,回去我给你煮鸡汤喝。”
他在对方面前蹲下,手里的母鸡却忽然抬起头。距离拉近,它闻到了姬无伤身上不祥的气息,于是一下子发起疯来,尖锐地嚎叫着,拼命扑腾翅膀,竟是从谢长安手里挣脱开去。
姬无伤看着那只鸡跑远,然后又回过头来,安静地望着谢长安,一言不发。
谢长安对上他乌漆的眼睛,有种沉重的无力感。
这小孩儿太聪明了,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现在这副神情再度出现,谢长安只觉得心脏被谁狠狠掐了一把。他上前两步,离姬无伤更近,同时伸手去拉他的手:
“无伤,下来吧,听话。”
“你别听那姓任的胡说八道。他就是个二流道士,什么神算子,都是骗人的。他那些神神叨叨,都做不得真。”
“你看,太阳都要落山了,我们抓紧时间下山,去找个好客栈吃饭沐浴。”
姬无伤听着他胡诌,手指扣着树皮,一点点收紧,好半晌忽然开口道:
“谢长安。”
谢长安冷不丁被叫了大名,条件反射地回道:
“没大没小的,要叫师父。”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姬无伤不爱叫师父,老是直呼大名,谢长安每次都坚持纠正,不过总是一副无奈的拿他没办法的语气,半点威慑力也没有。
久而久之,就成了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把戏。很幼稚,可姬无伤却乐此不疲。
谢长安半分责怪意味也没有的回了这一句,姬无伤终于松动了一点。他松开扒着树干的手,往前迈步,跳下来,然后稳稳当当地被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