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抱着他,脚程很快地往山下赶,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损老朋友几句:
“行走江湖,最不可信的就是算命的。他说的好听,其实都是假把式,都是胡诌。”
“你别看任逍遥他神神秘秘地蹲在山里,其实也一样,是个江湖骗子。他的话听个响就可以,别往心里去。”
“师父才是不会骗你的人,知道么?要相信师父说的话……”
山顶上,任逍遥正好好地在命盘上演算,冷不防连打了三个打喷嚏。他揉揉鼻子,没好气地自言自语:
“奶奶的,肯定是那姓谢的又在背后蛐蛐我……”
天晚,他们在一家客栈落脚。
姬无伤容易招鬼,谢长安不敢让他单独睡,便只要了一间上房。
趁着小孩儿沐浴的工夫,他把屋里贴满了符纸,门板、窗户,只要是个有缝的地方,都被他贴上了辟邪符,保准那些妖魔鬼怪连半个脑袋都伸不进来。
符纸贴完,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姬无伤却还在浴桶里没出来。他绕过屏风去看,发现小孩儿正泡在水里发呆。
“干嘛呢?”他把人拎出来,“想当鱼,在这儿练憋气啊?”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他拿了毛巾把人擦干,然后套上寝衣,塞进被笼。
“不说话?真想变鱼?”
姬无伤转过去,用后脑勺对着他。
小孩儿生气了,谢长安也就不再逗。他利索地洗完澡,在床榻外侧躺下。
前半夜很安静,到了夜中,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长安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死鬼找上门来,正准备去摸床边的忘尘,却在听清楚声音源头后,顿住了动作。
“凡欲安寝,必先静心。杂念皆抛,郁气尽除……”
姬无伤凑在他旁边,在很小声地念“催眠诀”。
这是谢长安教他的。有的时候夜里撞了鬼,小孩儿睡不着,谢长安就给他念这个。说这是催眠的咒语,立刻就能让人昏睡不醒。
其实完全是他胡编的。而姬无伤每次之所以能睡着,恐怕也只是因为谢长安陪在了身边。
小孩儿从头到尾念了三遍,然后凑过来看谢长安的脸。谢长安自然配合,装出一副睡熟了的样子。
过了几秒,姬无伤动了。他小心地从谢长安身上跨过去,跑到床下,穿了衣服鞋子,然后去包裹里翻找。
找了一阵之后,他拿了某样东西,然后轻轻揭开符纸,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谢长安立刻就睁开眼,望着门板的方向,心里说了句臭小鬼。
虽然已是春天,夜晚却依旧寒凉,冷冽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鬼泣。守夜的店小二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嘴里嘀嘀咕咕说着梦话。
姬无伤朝二楼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出了客栈。
正是夜最深的时候,街上半个人影也没有。他怀里抱着桃木剑,脚步很快地往城门处走。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又或者说,他能去哪里呢?
三岁之前没有记忆。三岁到五岁,他四处走,经过城镇就乞讨,经过树林就捉鸟挖野菜。六岁的时候,住在一座破庙里。七岁的时候,破庙旁边的村庄忽然来了人,把他绑起来,说他给他们的村子带来了厄运,要烧死他。然后谢长安忽然出现,他莫名其妙地成了对方的徒弟,从此和对方生活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是不祥的造物。施舍给他铜钱的人,转头就被狗咬了。给他馒头吃的善心婶婶,家里养的猪全得病死了。
对他越好,受到的厄运就越深重。
而他师父很好。
所以他还是离开吧。
姬无伤走到一条河边。黑夜里看不清水底,他不敢贸然涉水,只好走那窄窄的独木桥。
他一边走,一边把桃木剑抱得死紧。这把剑是谢长安做的,平时给他练功用,而桃木驱邪,也能帮他赶走一部分脏东西。
“遇水不看脚下,过桥目视前方。”谢长安曾经跟他说。
“不看脚下……”姬无伤喃喃道,“目视前方……”
“啪!——”
可是还是避不开。
一只冰冷湿滑的手忽然攥住他的脚踝,长长的指甲如利爪一般,深深刺进他的皮肤,叫他怎么也脱不开。
“啊——来人了——”
“这里好冷啊,好冷啊——你下来——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