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眨了两下眼,过了一会,忽然笑起来。
谢长安也跟着笑了:“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哈哈哈,看来我起名还真有一套……”
走了一阵,终于到了寝宫。
谢长安放出一缕灵力,四下探了探,发现姬无伤不在这里,稍稍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还没完全做好见对方的准备。
按照管事的教导,他抄起工具,把院子和内外间都打扫了一通。管事和他三令五申过,说绝对不能碰魔尊的私人物品,杯盏碗筷这类不算,但是书案架子上的物件,那是碰都不能碰,否则脑袋就得落地。
谢长安还不想这么快结束他的人生,因此也就没去触姬无伤的逆鳞。但只说不能碰,没说不能看,他把工具放好后,便在书架前慢悠悠地观赏起来。
上面几层堆满了长卷,字体和人族稍有不同,也许是魔族的古语。下面几层随意放着饰品,大多是名画古玩,右首有一个白瓷花瓶,却没插花,插了根草。
谢长安心生好奇,正想细看,外头却有人声传来。
“参见尊上。”是申屠冥的声音。
谢长安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嗯。”那人只淡淡应了一声,音色又低又冷。
这冷淡的性子,倒是和小时候一样。
“邺都内外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仔细排查过两遍,共缉拿可疑人员一百三十七名,送往慎刑司,由白无常大人亲自审讯。”
“如何?”
申屠冥咽了口口水,缓缓低下头:“无一人符合条件,审讯结束后,便全部送回原处了。”
姬无伤许久没有回答。
申屠冥偷偷抬眼,瞄了眼姬无伤的神色,小声说:“尊上,需不需要我去暗牢,把那金胜玉提出来审一通,他既是长安仙君的首徒,肯定会知道对方的下落。”
“他们仙界的公子哥最是娇生惯养,保准用两样刑具就把话给逼出来了。”
姬无伤沉默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申屠冥脊背一凉,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是属下僭越了。”他低下头,不敢再妄言。
过了一会儿,姬无伤道:“闻人棣受了伤,神智又不清醒了,你明日送他去酒楼,让慕平生看看。”
申屠冥道一声“是”,心微微悬起来,忍不住问:“伤得很重吗?”
“没有性命之忧。”
事情交代完毕,申屠冥不再逗留,转身退至寝宫外。
姬无伤往里走了几步,从阴影走出,步入宫灯的映照范围内。昏黄的烛火照亮了他的眉眼,也一并映出了袍摆上紫黑色的血迹。
不只是袍摆,他的半个身子全都沾满了血,仿佛刚刚结束一场腥风血雨的屠杀。
他抬手按在门扉上,袖袍顺着动作滑落,露出带血的右手。五指修长,却过分枯瘦,血线顺着骨节,一路蜿蜒至指尖,衬着苍白的肤色,有种可怖的妖冶,倒真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门吱哑一声开了,姬无伤步入外间,却在转过屏风时,脚步一顿。
谢长安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一动不动,不行礼,也不问候,活像个木头。
这就是申屠冥说的,给自己新找的机灵会来事儿的近侍?
姬无伤倒不是多在意规矩,只是这人无端瞧着碍眼。他眉头蹙起,沉声道:“出去。”
谢长安没动,好像当真傻掉了一般。
管事和他说,尊上喜好清净,不愿旁人打扰。即使是近侍,也应该在做完本分差事后提前退出寝宫,不要让尊上见到,碍了尊上的眼。
谢长安在听到姬无伤说话时,就应该走偏门从后廊离开的。
可他有一点私心,想看一眼姬无伤,看完这一眼就走。
他躲在屏风后面,外间和里间有足够的距离,姬无伤走过来的这一段时间,足够他脱身了。
可他最先看到的,是姬无伤搭在门板上的那只手。
那只沾满血的、枯瘦如柴的手。
他想,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他一下就挪不动步子了。
姬无伤是极具侵略性的长相。眉飞入鬓,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无论看谁,都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墨发如瀑,肤色苍白,偏偏唇色却是血一样的殷红,显得整个人又冷又艳,鬼气森森。
“说话。”
姬无伤有些耐心告罄,不悦的神色更明显了些。若是旁人,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磕头了,可是谢长安却并未显露出半分惧色。
他的视线从姬无伤的手上移开,落在后者的脸上。然后他眨了一下眼,放出神识。
神识可以探查灵脉,前提是对方信任你,愿意向你敞开,或者是曾经探查过,二者必有其一。
眼前事物黯淡下去,姬无伤的身形也虚化几分,隐于身体内部的灵脉袒露无疑。
谢长安以前也给金胜玉看过。金胜玉的灵脉丰沛至极,精纯的灵力流淌成河,化作柔和的白光环绕着他。
可姬无伤却完全是另一幅情形。
重重叠叠的黑气遍布周身。它们是从姬无伤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和他血肉相连。
这黑气不是灵力,它们是怨,是煞,是恶,是世上一切不祥的东西,如同跗骨之蛆,紧紧攀附在姬无伤身上,吸食着他的血肉和生气。
黑气太重,谢长安几乎要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他收回神识,落寞低头,在心里狠狠骂道:
谢长安,你真他妈是这世上最烂、最差劲、最没用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