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绍远卧在枯草堆里,眼睛还大睁着,像是死前看到了极为不可置信的一幕。
隋垂容不作声,端着药碗,安静看着床上紧闭双目,面色苍白的祁云照。
天寻突然感到一阵鼻酸,他飞快眨了眨眼睛,“江沐已经快马加鞭,告知太子殿下了,他正带着太医往回赶,姑娘,世子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您都两天没合眼了,世子知道了肯定会很担心。”
隋垂容轻笑,眼底青色格外明显,“嗯,你先出去吧。”
江沐欲言又止,只得起身出去,“我再去熬点药。”
隋垂容握着祁云照的手,想起两天前那个下雨的清晨,江绍远突然死了,祁云照也遭到暗算。
杀江绍远的人肯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她检查过了,那只是一枚普通三角刃,根本没击在致命的地方。
可是…
上面涂着一种特殊的毒药,如果她没记错,是边疆的一味蛊毒,她曾在师傅的旧手札上看到过。
那药会让人昏迷不醒,偶尔醒过来也是承受着莫大痛苦,心头如痉挛一样,中了此毒的人,最多也没有熬过一个月的。
只有边疆的神草焰心才能克制这毒,可边疆离这里数千里,等取到…早就…早就来不及了。
隋垂容闭眼,漫天席地的无力感笼罩了她,如果她在山上再努力一点,如果师傅在,会不会有办法…
密密麻麻的痛如细丝,紧紧缠绕她心脏,眼泪止不住流,枕衾上洇湿一片。
何为痛彻心扉…
她颤抖着手摸向祁云照面庞,泪眼模糊中,床上人的眉目一如初见,只是那双含笑的眼睛没了光采。
突然,祁云照睫毛微微发颤。
隋垂容心猛地一提,“你怎么样?”
祁云照额上渗出汗珠,他唇色发白,但仍勾出一抹笑,回握住她的手,“这么…担心我啊。”
他说一句话便要停歇好半天,如剜心割肉一般,疼进来骨髓里。
隋垂容忍不住哽咽,她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祁云照费力抬起手拭干她脸上的泪,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停在腮边,戳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眼中含笑,“别怕,我不会死的。”
看到隋垂容被泪打湿的羽睫,湿趴趴躺在她眼下,二人于咫尺之间,呼吸相依,祁云照突然感到很悲伤。
雨滴仍不知疲倦地敲打着青石砖瓦,这声音让他克制不住得想闭上眼。
可看见女子惊惶的眼睛,他实在是舍不得。
祁云照忍下喉头猩甜,手下使劲,将隋垂容的头揽在自己胸口。
心跳声急促,隔着皮肉与布衣,藏进隋垂容耳里。
“邵阳同我放水灯的是你,青雀舫与我泛舟湖心的是你,命悬一线与我在一起的是你,第一次心动,也是你…”
温柔到近乎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隋垂容紧紧握住祁云照的手,“你坚持住,太医马上就会来了,一定能好的。”
声音越来越渺茫,祁云照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自小受尽宠爱,还未及长大成人,家庭却陡然变故,或许人这一生实在是要经历太多辛苦,所以老天让他找到一丝眷恋之后,又残忍将他抛在无边黑暗中。
他享受过整个京都的繁华,却唯独等不来一场能让他安静的雪。
他的世界,热闹到寂寞,本注定无挂无碍,却偏偏柳暗花明。
隋垂容呆坐了一天,等到天色沉下,房间里漆黑一片时,她才动了动僵住的双腿。
门“吱吖”轻响,江粟捧着一只碗,慢慢走到她身前,举起来,直直看着她,不发一言。
隋垂容接过碗,随手搁在木椅上,笑容浅淡,“乖,姐姐不饿。”
江粟执拗地看着她,指指祁云照又指了指碗,隋垂容没办法糊弄她,只能喝完碗里的粥。
喝完后,江粟又拽住她衣袖,硬要把她往外拉,隋垂容想扯回衣袖,又害怕摔倒她。
这丫头的脾气实在执着,隋垂容满心疑惑,示意外面守着的天寻进去看着祁云照,她跟着江粟慢慢走出宅子。
任丘不大,只走了不到一炷香,便看见一座高大的府楼,江粟指了指台阶,“姐姐,上去。”
隋垂容拉着她的手迈上去,府楼上很空旷,放眼望去,整座城尽收眼底。
她看清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怔忡。
无数长明灯挂在街头巷尾,照得任丘如同白昼,许多百姓跪在地上喃喃祈福,无数细语随着风飘上府楼。
“求神保佑世子殿下无虞,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
任丘幸存的百姓都在为他祈祷,隋垂容心中浮起巨大的震荡,她看着下面的百姓虔诚的面庞,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