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个福薄的,不过啊,这也是她的造化,这小丫头生得有几分痴傻,当小姐总比当丫鬟好。”余婉喝了口茶,语气平淡。
“或许是赤子之心罢了。”
隋垂容凝眸,看着江粟,心中对余婉这番说辞隐隐不喜。
余婉见隋垂容表情淡淡,心中忐忑她或是不喜欢听这些,暗暗转换了话题,说些城中的趣事给隋垂容听。
夜幕很快降临,她们用了饭,隋垂容看见祁云照站在廊柱下,她走过去,“出去走走?”
祁云照点头。
二人走在任丘街上,街道旁有几盏灯亮着,还有些小贩坐在地上,卖着些寻常小东西和吃食。
隋垂容一样买了些,两只手提得满满的,祁云照笑着接过来,“怎么买了这么多?”
“城中形势这么不好,他们还出来卖东西,想必是实在没办法了,能买一些是一些吧。”
这时,远处几丝火光闪烁,很快便止于一片黑暗,还有嘈杂脚步声,像是在追赶什么人。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朝那处走去。
是一道黑窄巷子,巷口有血迹滴落,一众脚步印顺着血迹蜿蜒而去,祁云照面色严峻,他蹲下身看着血迹,捻了捻,沉声道:“还是热的。”
忽然,一阵粗重的呼吸在空中盘旋,祁云照目光一凛,快步走到巷子反方向靠墙角处,一把扯下来堆在那的竹竿,“霹雳啪啦”过后,二人怔住。
杨晓风?
城门校尉,他们来时还见过的。
只见他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不停往外渗,气如游丝,脸色苍白,他面色惊惶,握紧了手中的刀,待看清是祁云照后,才泄了口气,用力开口道:“大人…我…草民有事要禀告。”
话还没说完,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隋垂容皱眉探了探他鼻息,“还活着,不过受了重伤,是谁……”
她心中不由有了一个猜测,“先把他带到哪去吧。”
祁云照点点头,叫过几个人来把他带到城中一家小客栈,昏暗的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江沐和天寻回来了,他们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杨晓风,“世子,您猜的不错,江绍远私自授受下边的人收取百姓‘占道经营’的税金,还强逼县令断案,打死过几个佃农。”
“不止呢,他还私自养了200人,都是土匪出身。”天寻补充道。
房内气氛压抑,隋垂容声音冰冷,“吃什么补什么,所以吃苦不能成为人上人,得吃人才行。”
“咳咳。”杨晓风胸腔微震,他艰难睁开眼睛,看见房内一众人惊了一瞬,随即挣扎着要起身跪在地上。
祁云照按住他手臂,“你受了重伤,躺着说吧。”
“多谢朗宁王。”杨晓风眼眶通红。
隋垂容看他,“是谁要伤你?”
杨晓风自嘲一笑,“他们是要杀我。”
“不瞒您们,任丘疫病之所以好得那么快,是因为江绍远早将患病的人都驱赶至城外的山,然后放火烧了他们,他们的家人则被赶出城外。”
隋垂容心中大惊,那些人本该能治好的,竟被活活烧死,这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他还侵吞义仓的粮食,向朝廷上书谎报鼠咬或者霉烂,讹抚恤银,暗中倒卖粮食,灾年根本就无粮放赈,饿死了不少百姓。”
说着说着,杨晓风捂面痛哭,“我发现了他们做的事,暗中调查,没想到却被发现,本以为今天就要交代了,没想到碰见二位。”
“求大人,给任丘百姓一个安息的机会吧。”
话重重地敲在祁云照心上,他没想到江绍远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他目色幽黑,“留几个人照顾杨晓风,其他人跟我走。”
隋垂容握了握祁云照冰凉的手,才把他唤回来,他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我有分寸。”
回到府上却不见江绍远身影,谭经之说他回来了一趟,有几人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又匆匆走了。
祁云照叫过江沐天寻,细细吩咐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隋垂容看见江粟蹲在一棵树干下揉着泥巴,她静悄悄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江粟的动作。
半晌,江粟抬起头,目光天真,将捏好的小人给她看,小人惟妙惟肖,是一个有胡子的男人拉着一个小女孩,“这是我和爹爹,不过他只喜欢拉江洛泱。”
隋垂容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江粟继续自顾自摇头晃脑说,“瞻彼洛兮,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如茨。”
“这是爹爹抱着她念的,我觉得没有娘给我念的好听,可江洛泱说,爹爹不爱我,我只是最廉价的一碗粟米粥。”
隋垂容摇摇头,看着她眼睛认真开口道,“不是的,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阿粟的名字多好啊,老百姓没有粟米,怎么能活下去呢?”
小姑娘眼睛发亮,头蹭着隋垂容的手,似是极其贪恋这温暖。
“姐姐,我爹是好官吗?”
隋垂容不语,她看着江粟,眼神悲哀。
“婉娘总说他好,江洛泱也说他好。”江粟低眸将捏好的泥人重新揉成一团,泥人面容扭曲直至消失,像是奢望却永不可及的依恋。
“百姓们都说他是大清官,可他头枕黄金,白银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