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眯了眯眼，粗声开口，“卸磨杀驴？什么意思？”

任大飞被吓得抖了抖，“当年…”

他打了个冷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道：“当年本来是要将那位夫人和两个小孩送到驿站暂时看管的，可许大人说这样对罪臣家眷太好了些，就将她们三人送到城北监来了。后来，许大人让我们都出去，过了好半天他才出来，脸色特别不好…再然后，小人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看见小人同僚都被一剑刺死，拿着剑的就是跟着许大人的那些侍卫，然后他们放了把火，守在那，足足烧了一炷香才假装去叫人。”

厅里的人都面色各异。

佘英杰问道：“你怎么证明你就是任大飞？”

“大人可以去查，小人自小就住在南街崔记米店后面的窄巷子里，那住的人都认识小人，一问便知，小人没有撒谎。”任大飞连忙开口。

他又想起了什么，急急忙掀开袖子，里面赫然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皮肉，黑一片黄一片，蜷曲着凝缩在一块， “这是小人当初躲藏在角落里，看他们走了，想去救小人同僚，他与我十分要好，我不忍见他葬身火海，不慎被火烧到，可惜他没坚持住……”

佘英杰看着他的胳膊，若有所思，“来人，画上他一幅画像，拿着去他说的地方问问。”

佘英杰又道：“里面的人都死了，你怎么逃出来的？逃到哪里去了？还有，既然逃出去了，过了这么些年，你怎么又愿意回来了？”

任大飞拭了把额上渗出来的汗，他哑声开口，“城北监后面有个狗洞，小人拖着同僚，钻出来便是城外一处林子，小人将他拖出来后，他已经不行了，他告诉小人，是许大人下令要杀光在场所有看见他来过监牢的人……”

他眼眶发红，双手握成拳捶着地面，“他说完后便咽了气，小人用手挖出一个坑将他埋了，一路乞讨混去了邵阳。本来好好的，没想到许大人还不肯放过小人，命悬一线时，幸得隋御史家小姐路过，救了小人一命，小人这才知道，无论躲在哪里，都逃不过许大人的追杀，既然如此，小人也不想再忍了，倒不如将事实全说出来，死了也痛快！”

他将头埋在地下，心里上下忐忑，追杀自然是假的，许邱德以为他早死在火里了，怎么会在意他的死活。

这话是隋垂容教他的：“若是有人问你为什么愿意回来指认许邱德了，你便说他仍想要你的命，不肯放过你。”

隋小姐？佘英杰抬头，他想起在水阁寺那一天，怪不得祁云照知道有个狱卒没死，跟他打哑谜，这小子。

他点点头，高声道，“传许邱德。”

不一会，丁零当啷的声音在他耳后想起，任大飞身子一僵，拧着脑袋转过去，正好看见许邱德抬腿进来。

一时间，所有的愤恨和痛苦都在他眼前浮现，他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忍不住将眼前这个人生吞活剥，他一下子站起来，往许邱德扑去，“狗官，你还有脸活着，你还我们城北监十三条人命来。”

许邱德耳边突闻一怒吼，他心霎时停了一拍，映入眼帘的是赤红的双眼，里面满满的怨憎，像索命而来的厉鬼。

他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住往后退，道：“你是什么人？”

一旁的锦衣卫连忙拉住任大飞，佘英杰怒道：“放肆。”

任大飞吓得一抖，这才回过神来，他恨恨地瞪了一眼许邱德，回身继续跪下。

锦衣卫讲许邱德押上前来，他看了一眼任大飞，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笑问道：“佘大人，这是怎么了？叫下官有何事啊？莫不是查到什么了？”

他故作惊奇地大惊小怪道。

佘英杰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突然笑了，“没什么，不过是遇见了许大人的旧相识，许大人，你看看他，有没有印象啊？”

许邱德这才皱眉，侧头看过去，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任大飞闷声笑了，笑声凄厉，他一字一句开口道：“真是天下最好笑的话了，许大人，莫不是你平生做坏事做多了，记性都退化了？”

“竖子休得妄言。”

任大飞森森开口，“十三年前，城北监那场大火，许大人还记不记得啊？”

许邱德心重重一跳，他手掩在衣袖里，微微颤抖。

怎…怎么可能！当年的人明明都死了！

他竭力克制紊乱的心神，深吸了两口气，飞快想着对策。

许邱德面朝佘英杰，两手摊开，无奈开口道：“凡事要讲证据，空口白牙嘴唇子一翻就想诬陷我了？那明日来一个说我还杀了人，后日又来一个说我放了火，本官去哪说理呢？”

“你…你无耻！”任大飞喘着粗气，怒视着他。

许邱德轻蔑地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冤枉本官，证据呢？难道只凭你这张嘴就可以诬陷我了？莫不是你放的火，又偷跑出京？如今谁给你了好处让你来栽赃我？”

任大飞气急，却失了言语，他向来嘴笨，与人争执不过，况且他确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佘英杰一时也面露难色，他知道任大飞说的话句句属实，可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实在很难定罪。

许邱德看着他二人神情，愈发得意，他叉着腰站在堂下，“佘大人还是太年轻，急于办事，哪来的阿猫阿狗的话也敢信。”

“咚…咚…咚”

所有人变了脸色，面面相觑，“这是登闻鼓？”

“登闻鼓好久没有响了，今日竟有人击鼓。”

佘英杰也没料到会有人在这时敲响登闻鼓，“你们去看看，是何人在击鼓，带进来。”

“是。”

许邱德忽地感觉到背后有冷汗流下来，如饿极的豺狗嗅到食物一般，他也嗅到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