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菱拉着隋垂容,赶忙上了回府的马车,她拍拍胸口,面有余悸地感慨道:“陛下到底看到了什么,没想到连丞相都被波及到了。”
隋垂容低下头浅笑,风拂过马车帘,她向远处看去,恰好能看见年轻人挺直的背影。
天好像变了,朝中一时人人自危,生怕做过的缺德事被查出来,有与袁涟走得近的,更是焦心不已,生怕哪天自己也大祸临头。
御花园。
祁云照望着前方低头捻花的男人,眼里划过一抹复杂,他的龙冠依旧高高束起,发出冰冷的光辉,不近人情。
他方才到养心殿去找昌乐帝,高公公却告诉他,陛下来御花园了。
思及此,他故意加重脚步,身前男人若有所觉,他回过头来,两个彼此相同血脉的人遥遥对视,明明三两步的距离,可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昌乐帝看着面前高大的青年,目光似愧疚似惆怅,最后,他轻轻叹息一声,背着手看向开得正盛的花坛,笑道:“你来了。”
祁云照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恭敬道:“陛下,找臣有什么事?”
昌乐帝闻言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沉痛,他转头细细打量了一番祁云照,叹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还记得你这么点大时…”他伸手在大腿部比划了一下,“缠着我闹,‘皇叔,皇叔,教我射箭。’气得暄州和你打了一架。”
祁云照嘴角勾起,眼里却没笑意,“陛下是来找微臣叙旧的?若无事,臣先告辞了,还有许多要事要忙。”
话必,他微微俯首,转身边走。
“我知道你还在怨我。”
祁云照声音淡淡,“微臣不敢。”
“当年我和你父亲,经常在那边的亭子里对弈,他总是故意输给我,哈哈哈。”昌乐帝似是怀念,目光渐远,看着前面的花团锦簇,明明极繁华的景象,他却觉得心里冷冰冰的。
祁云照听到他说父亲,脖子骤然僵住,他缓缓扭过头,一言不发。
“别在那愣着了。”昌乐帝瞥了他一眼,“过来,陪我下盘棋。”
祁云照迈着僵硬的步子,跟他进了凉亭坐下,里面的方桌正好是天然的棋盘,昌乐帝执白子,他执黑子。
心不在焉地拿棋放棋,看到最后结果,祁云照轻笑,“我输了。”
“哈哈哈哈,你啊你,什么都好,唯独这棋之一术,没跟了你父亲。”昌乐帝大笑,摇摇头道。
祁云照缓缓收回棋子,他道:“陛下,所以我父亲到底是为何而死?”
他紧紧盯着棋盘,线条分明,一如他父亲当年教他那般,气得想把棋子扔在他身上。
他父亲脾气一向温和,那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祁云照一时新奇不已,母亲过来按住父亲的手,笑着让他父子俩去练剑。
可后来,祁云照茫然地想。
那一日是浴兰节,父亲出门上朝之前,摸他的头说回来给他带好吃的粽子,带他去坊间看赛龙舟。
每日功课复杂,他再没有比那一天更高兴的时日了,他坐在廊下期盼地等,可等回来的是父亲一言不发回房的背影,当天夜里,他服毒自尽。
当日下朝,陛下单留下卫王聊了半天。
母亲也被召进宫,回来后大病一场,好了以后,她脸上再没有笑容,在后院修了一座小祠堂,日日打坐诵经。
祁云照眼眶忍不住泛红,他克制地眨眨眼,一字一句开口道:“陛下,我只想知道,你那天,和我父亲说了什么呢?”
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朝中风言风语不断,其中说昌乐帝抢了卫王殿下的位置的流言更是愈演愈烈,其实大家都知道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可那不重要。
无非是帝王心存忌惮,用什么交换了卫王的一条命。
还能是什么呢?祁云照心里苦笑,他也是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想明白了为什么。
昌乐帝微怔,他愣愣看着棋盘。久久不发一言。
祁云照将棋子全部收回棋盘,他站起身,“陛下,臣先告辞了。”
许久,昌乐帝才仿佛回过神来,他抬头凝望着天,碧空如镜,一丝云也没有,澄澈地能照出他心里所有阴暗无处遁形的角落。
他想起来,他听见那些流言时,第一反应是极愤怒,他恨不得杀光这些人,可是不能,只能与他们面慈心和地维持着君臣关系。
再回来……
在皇位上坐久了,他开始害怕,害怕万一祁世钰真的想取代他,怎么办?
他这个弟弟,一向慧心如镜,智略似海,如一颗耀眼的明珠,他生性喜好自由,却在成家后,甘愿留在京中,做一只长出了脚的鸟。
他一日比一日害怕,终于那天把他叫住,对他说,蜣国需要一名质子,祁云照最适合,那是个极其野蛮的国家,甚至有以人为食的传言,
他这个弟弟最聪明了,也许他那时便明白了,要不他死,要不祁云照死,他最后选择了自己死。
多么善解人意啊……
昌乐帝闭了闭眼,他也曾立志当一个千古君主,为了守住这个位置,不惜杀亲人,杀旧友……
可事到如今,一种名为后悔的东西在他心底流淌,像一道苦涩的河。